入夜之后,王权没有回卧房。
他提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底下,夜风一阵一阵地从院墙外面翻过来,把树叶子摇得沙沙响。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暗处喝着茶,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夜空上。
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月亮只有半个。
大乔小乔还有甘梅糜贞就远远的站在屋门内愁眉苦脸。
小乔惆怅道:“富贵哥哥最近好像心事重重,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啊?”
“我们你能做的只有好好在家待着,别给富贵添乱……”甘梅回应道。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在月洞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是赵云。
他在王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大帅,夏侯霸那边回信了,江夏水军已整备完毕,开春江东若从水路北上,夏侯霸说至少能拖住他们半个月……可他现在还没听到他父亲夏侯渊入狱的事,我担心……”
王权端着茶杯没有喝:“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的我们不是从前的街边小弟了,他要敢公报私仇,不干正事,我能把夏侯渊送进大牢,他儿子我也照样不会客气,对了汉升那边怎样了?”
赵云的声音不高,“半个月之内,黄忠已经开始准备粮草先行去南边的运输了,
王权喝了一口茶,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玩味的笑着看向赵云:“子龙,你说……诸葛亮和司马懿坐一块商量事,能赢我吗?”
赵云沉默了一瞬:“子龙不知。”
王权的目光从赵云脸上移到远处那片夜空里,“诸葛亮司马懿,这两个人以前没见过面,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们坐在一起喝了一顿酒,谈了一次话,然后把各自心里的账算了一遍,他们发现合在一起能赢我,可我不这么认为。”
赵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王权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他们忘了一件事,诸葛亮跟司马懿不一样。诸葛亮要的是他的道,司马懿要的是他的仇,这两人能坐在一起喝酒,但他们不会真的一条心走到底。”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赵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大帅,你打算怎么打?”
王权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尽了,空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还没想好全部的。但有一条想好了,我要把战场拉开,把孙权引到别的地方去,把他跟诸葛亮的兵力拆散,再一个一个吃。”
他偏头看了一眼赵云:“明天早朝我会跟魏王说这件事,你先回去歇着吧,天不早了。”
赵云站起来,朝他拱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王权重新坐回石凳上,靠着桂树的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风还在吹,桂花的香气还在弥漫,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二更了。
他没有站起来回屋,就那么坐着,听着风摇叶子的声响,脑子里把白天那卷情报翻来覆去地又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场仗躲不掉,也没打算躲。
只是他忽然想起刚来许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会打仗,蹲在院子里教刘禅打水的时候自己也刚学会。那时候天好像比现在蓝一些。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从西边慢慢漫过来了,遮住了半个月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端起那只空茶杯朝正堂方向走去。
屋里还亮着一盏灯。
黄月英没有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他的脚步声。
王权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睁眼,只是动了一下嘴角:“回来了?”
“嗯。”王权把空茶杯搁在桌上,转身关了门。
屋里的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外的风声也静了一瞬,像是整座城都在屏住呼吸,等着秋天过去冬天来临,等着来年春天那场终究会来的仗。
这一夜,王权府上的气氛注定是沉重的。
王权他最清楚司马懿和诸葛亮的厉害,这两人联手。
恐怖如斯啊。
再加上现在的时局已经改变,不像他刚开始接触这个乱世布局时,一切的时局都在他理解的时间线上。
那条王权理解的时间线,已经经过王权操作,产生了蝴蝶效应。
全都变了。
接下来的战斗,全都是摸黑着打。
王权已经没有了优势。
完全凭借着草台班子上任,复盘前面的经验,谨慎前行……
…………
时间过得很快。
入冬了。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霜降在夜里悄无声息地铺满了许昌城的屋顶和巷口。
天亮的时候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靴子踩上去沙沙响,又滑又脆。
王权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厚袍子,领口扎紧,袖口也束着,手里提了一只食盒,里面装着黄月英天没亮时起来熬的一碗参汤,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上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起的豆腐坊里有豆香味飘出来,隔着巷子一鼻子就能闻见。
魏王府的门房看见王权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开了门,小跑着领他进去。
曹操的寝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子药味,混在晨间的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王权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曹操的声音,沙哑比前几日又重了些:“进来。”
王权推门进去。
曹操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厚毯,头发没束,散着披在肩头,整个人比半个多月前又瘦了一圈。
他手里攥着一卷打开的竹简,看见王权进来也没有放下,只是抬了抬眼皮:“富贵这么早来,又有什么事了?”
王权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把参汤和桂花糕摆出来,然后自己拉了张矮凳在榻前坐下:“没什么事,家里煮多了,顺路给您端一碗,趁热喝了吧老头儿。”
他说着把参汤碗端起来递过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碗,反倒把手里的竹简合上搁在一边,往榻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王权脸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富贵,你跟本王说实话,这场仗,你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