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羊皮地图上画着许昌以南直到江陵的所有路线。
每一条官道、每一处隘口、每一条河流的走向，都被他手里的细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案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目光在那条从江陵通往襄阳北侧粮道的空白区域上停得最久。
赵云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目光也落在地图上那片标注最稀疏的区域。
他开口，声音不高：大帅，你怀疑司马懿会走这里？
王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来搁在桌面上：如果我是他，我有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我会选一条别人都没走过、也不敢走的路。这条路凶险，但正因为凶险，所以不会有人守着。
赵云沉默了一瞬：那片区域没有人烟，没有水源标记，连本地猎户都不进。贸然穿行，十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三个就不错了，辎重也走不了，连马匹都难以前进，只能靠人的双腿走，才可以大批士兵前进。
所以他不会带太多人。王权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木匣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精兵，轻装，带够干粮，找当地的土着带路，绕过所有城镇，直奔粮道，不需要打，只需要断了我的补给线。
赵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你怎么防？
王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云脸上，停了两息：我没有办法防一条不知道入口在哪的路，所以我只能等他走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让蔡瑁派斥候往南面撒出去，不要只在官道上找，往荒地里找。但凡发现扎营痕迹，立刻回报。另外让黄忠把粮草的运输路线改一下，分三批走，间隔三天，就算断了一条，剩下的还能撑住。
赵云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权一眼：大帅，你什么时候跟夫人们说开拔的事？
王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泛青的天色里：今晚。
傍晚的时候，王权把一大家子人叫到了正堂里。
人齐了。
黄月英坐在东侧暖榻上，王莽躺在她旁边的摇篮里，刚喂过奶，正闭着眼咂嘴。
步练师坐在西侧，念慈也在摇篮里，睡得很沉，偶尔动一下手指，像是梦见了什么。
孙尚香、糜贞、大小乔、甘梅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刘禅蹲在甘梅脚边抱着他的竹蜻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正中心的王权身上。
王权扫了一圈，直接开口说道：
七日后，我要动身了。
他没有绕弯子，也不给众人过多反应的时间，南边的仗要打了，我带着大军先走，许昌这边有张辽子龙留在城里，你们不会有问题。
此二人对王权的忠心，王权清楚，哪怕出了事，赵云和张辽哪怕是死也会想方设法的保住王权的家眷不被内斗和外敌清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开口问能不能不走之类的话，也没有人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
她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入冬那时候就知道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到他说出口，还是不一样。
黄月英先动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襁褓中的王莽，然后抬头看向王权：粮草够不够？
步练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权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摇篮里念归那张还在睡梦中的小脸：入夏之前，打完就回来。
步练师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替念慈掖了掖被角。
孙尚香攥着拳头，嘴唇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你可别受伤啊，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我们可不会照顾你。
行，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权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些。
他扫了一圈面前这些脸，目光最后停在黄月英脸上，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好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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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南边那股湿润的气息。
摇篮里的王莽忽然蹬了一下腿，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又安静了。
刘禅抬起头，看着王权，眼含泪小声说了一句：爹爹早点回来教阿斗打水。
王权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回来的时候教你打满一桶。
……………
正月二十六。
天刚擦亮，许昌城南门外就来了一辆旧马车。
车是普通的青布篷车，车辕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
赶车的老汉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胡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勒住马，对马车里说了几句话，一个眉眼之间长得神似黄月英的中年男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许昌城门的轮廓，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朝守城的士兵亮了亮。
那士兵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愣了一下，赶紧让开了路：“黄老先生，请进。”
来人是黄月英的父亲，黄承彦。
他在襄阳住了大半辈子，入冬之后本想动身来许昌看闺女，可赶上了一场大雪封了路，一直拖到正月才终于出了门。
等黄承彦进城，马车停在王权府邸门口的时候，黄月英已经接到消息了。
她裹着一件厚棉袍，扶着门框站在门槛里面，看见那辆旧马车停在巷口，看见父亲从车辕上跳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乖女儿！黄承彦眼含泪，脸上饱经风霜，一看就知道这一路上来没少受罪。
这时，王权也走了出来，看见黄承彦立马走笑着迎上前来，怎么才来！
一见到王权，黄承彦立马就收起了脸上的情绪，笑着对王权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路上崎岖难行，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磨坏了，不过我来此才发现，你们许昌一带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富有啊，一路上都见了好几拨难民朝这边来。
王权没太在意黄承彦这句话，就只一个劲的拉着黄承彦往屋里走：
走走走，先回屋看了你小外孙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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