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慕止璃是在凌海的暮色中潜入这座海底都城的一角时,脚步比预想的要轻得多。他身上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边缘用特殊的灵力缝了一层避水线,不会让海水浸透衣袍。
他沿着龙宫外围的暗礁区潜行,绕过层层巡逻的鲛人卫兵,最终在一处巨大的、如同撑开的手掌般的珊瑚丛后面停下。
那株珊瑚有三丈多高,枝杈向四周舒展,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海藻,在海底暮光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珊瑚的根部有一道天然的凹槽,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蜷身藏入其中。
他就在那个凹槽中坐了下来。
珊瑚遮住了他大部分身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前方那片空旷的、铺满细白沙砾的海床。那里没有人。海水在暮色中缓缓流动,几只透明的水母从远处的珊瑚礁丛中悠悠飘过,触须在背后拖出细长的银线。
他等了一会儿。
水母游走了。又游来了几只,体型更小,伞盖边缘泛着一圈浅紫色的荧光。它们在沙床的上方盘旋了一阵,像是被某种气息吸引,又像是只是路过。最终它们也游走了。
海床上又恢复了空旷。
百慕止璃靠着珊瑚粗糙的枝干,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始终没有出现人影的沙床上。他的呼吸很轻,斗篷的边缘在微弱的水流中微微拂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其实来时就猜到了,她大概率不会来。可他来时,就赌那个“万一”,万一她来了呢?万一她要对自己说什么呢?怨也好恨也好,只要她来了,就都好。
他只带了一枚褪色的旧木簪,那簪子是从永夜森林那间小木屋的旧物中找到的,簪身上刻着两只笨拙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秦果。
许多年前,她还在小木屋里,没有什么发饰,就用木头刻了小木簪给自己戴。刻出的果子歪歪扭扭,他却一直留着。他带它来,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在梦里说“我已经放下了”的人,也许还没放下。
可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久到海水的颜色从苍青变成墨蓝,龙宫方向隐约传来的乐声与觥筹交错的喧哗渐渐稀落下去。那些游过的水母换了好几批,最后一次经过时,领头的是一只伞盖上带着淡金色斑纹的,从他面前的缝隙中缓缓游过,触须掠过他的指尖时,带来一丝极其轻微的痒。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沙床,看着细沙在水流的抚摸下一次次地铺平那些微小的沟壑。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每抬一寸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将那枚旧木簪捏在掌心,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沙床,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
——那道从珊瑚阴影中走出的身影并不是他等的人。
百慕止璃的目光在一瞬间绷紧,警惕如一道被拉满的弓弦。来人穿着一件深色衣袍,衣料在水流中不动,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面容年轻,五官温润,在海底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百慕止璃认出了他。
离云。凌云宗的弟子。
他在永夜森林秘境中见过这张脸,那时他跟在折灵身边,沉默而专注,像一个将自己藏得很好的人。
他来凌海时就已经听说了,这位师兄是龙后的心腹。
如今折灵正在大婚,他却出现在这里,这绝不是偶然。
“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百慕止璃没有放松语气,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你是折灵的人。”
离云没有否认,也没有后退。他站在那片空旷的沙床上,距离百慕止璃大约一丈多远的位置,那个距离恰好不会让对方感到过于被逼迫,却又能确保他们说的话不会飘散入水流中太远。
“我对你没有敌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出现在此处,只是需要一个可信的人,替我把一些消息带出去。”
百慕止璃微微眯起眼:“带给谁?”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离云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温度,“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折灵——或者说,她背后的那个‘救世盟’,并不像她向海族宣告的那样,是为了守护三界。”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出口前被反复掂量过。百慕止璃听着,目光落在离云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下找出说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