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秋凝落的情(二)(1 / 1)

桃李街是桃州一个大集市,商贾云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穿了一身寻常的月白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混在人群里,和一个普通的女修没有区别。我在一个卖灵茶的摊位前停下来,听见身后几个散修正在压低声音交谈。

我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散修说:“折灵作为救世盟的盟主,为了解救苍生,凡是加入救世盟的人,都可以得到一枚丹药。这枚丹药可以迅速提高人的修为,让大家在面对魔界战斗时有更高的存活率。”

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修士接话:“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折灵没有门户之见,将凌海的高阶功法都发下来,凡是参与救世盟的都可以得到一本。你想想,咱们散修平日里为了一本三品功法都要拼死拼活地去秘境里抢,人家大手一挥,直接给。”

第三个修士放下手里的灵茶,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却没能躲过我的耳朵:“我也听说了,而且得来的消息是,那丹药吃完之后,果然修为提升。我有个远房表亲,上个月还是筑基中期,吃了那丹药之后直接冲到了筑基圆满,前后不过三天。他们说那丹药叫‘灵种’,是折灵从建木神谕中得到的恩赐。你们想想,救世盟如今虽然人还不多,也就几万人,可个个都是这样的战力。前不久他们就把碧亦魔宗之前攻下的妖界地盘全都抢回来了,打得那些魔修丢盔卸甲。再看看咱们女帝——虽说对咱们也还好,不扰民生,可那些功法得先入编当了启国卫士才能修炼,哪像救世盟,只要加入就给,当场给,童叟无欺。还有提升修为的丹药,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动心了。”

我停了下来,看着秋凝落的眼睛。桂花树的影子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皱得很紧,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们不知道那丹药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他坦白一件我一直没敢说出口的担忧,“可你知道。千叶从捷霜体内提取出来的菌丝样本,放在南明离火旁边会发出嘶嘶的声音——那声音和我从魔界带回来的菌丝样本,一模一样。折灵手里的菌丝,比阿宴的更聪明。

它不急着把宿主吸干,它先给宿主一点甜头。那些被吃掉的修为,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折灵用菌丝从别的宿主那里吸过来,再灌进新宿主体内的。我得到来自离云的消息。离云在凌海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亲眼看到凌海的海族修士——那些散落在外岛的小部族、小宗门——在被救世盟征召之后,灵力不断流失,修为不断跌落,可他们自己却毫无察觉。他们只觉得自己最近修炼太累了,需要休息。那么那些海族修士的修为都去了哪里?”

我想起百慕止璃带来的离云的情报。折灵在凌海海底养殖了大量菌丝,那些菌丝被她用来迅速控制了凌海的海族。

“离云失去了和其中一个部族的联系。他偷偷潜回去查探,发现那个部族上下三百余口——一个不剩,全部变成了干尸。尸体完好无损,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只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吸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灵力。皮肤皱缩得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巴张着,像是在临死前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继续说道。

鲛人族和巨鲸族是最早沦陷的——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寄生,只是因为鲛人族和巨鲸族本身子民众多,所以少了一些,一时间也没人发现。

而那些加入救世盟的散修,他们服下的丹药里,只怕也含有极微量的菌丝。初时会让他们觉得修为突飞猛进,经脉畅通,灵力充沛得像是取之不尽——可等到菌丝在他们体内长成,他们就会变成折灵的下一批养分。

“所以我想,那些救世盟的灵药,极有可能就是菌丝。”我把手从石桌上收回来,握紧,又松开,“折灵用这种方式,一开始先吸干凌海海族的修为,再把这些修为灌进灵药里,短暂让救世盟的人感受到修为提升。但最终,他们也会被菌丝吸干。只是在那之前,折灵需要他们活着,做她的棋子,做她的刀。”

秋凝落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梢,将几片花瓣卷落到石桌上,落在他方才擦拭的那把剑旁边。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去凌海时,也发现了一些情况。如你所说,我也看到了那些菌丝——它们附着在龙皇宫外围的礁石上,十分隐蔽,有些附着在海底的珊瑚丛里,有些附着在一些巡逻卫队修士的铠甲缝隙间。但它们不敢靠近我。不止是不敢靠近——简直像是在躲避。我站在一处被菌丝覆盖的礁石旁边,那些菌丝便自动向两侧退开,留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

“可能因为你身上有水神碎片。”我说,“菌丝最怕的,一个是南明离火,一个就是水神的灵力。当年在天界,伪天帝的菌丝已经寄生了大半个神族,唯独离洛没有被侵染——靠的是太虚源流的净化之力。菌丝不敢靠近你,不是因为你的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离洛的碎片还在你体内。他的净化之力,是天克菌丝的。”

我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方才一直侧身对我,左边的袖子遮得严严实实,我以为是他在凌海换的新衣。

可此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月光恰好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侧脸映得苍白如纸——不是那种天生的、冷峻的白,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连嘴唇都开始发白的疲惫。额角有细密的冷汗,被发丝遮去了大半,若非我此刻离他这样近,根本看不出来。

“你受伤了。”我说。不是问句。

他垂下眼帘,将左臂微微往后撤了撤,那动作很轻,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说:“不要紧。已经上过药了,说正事要紧。”

我没有理他。

我站起来,走到他左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他没有防备,被我这么一按,眉头本能地微微一皱——只是极短的一瞬,但他没来得及藏住。我一把抓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将他从石凳上拉起来,朝屋内走去。他被我这么一拽,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脱我的手。我把他按在床边,扶他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张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还在硬撑的脸。

“秋凝落,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