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僰道县衙,夜如暗瀑!(1 / 2)

他们抬起同伴惨不忍睹的尸体,准备按照寨老的吩咐,先用石灰简单处理,明日一早就下葬。

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火苗跳动而扭曲变形,

仿佛那些传说中的鬼影,已然潜伏在侧,随时会扑上来,将他们连同影子一起吞噬。

类似的场景,在僰道周边数个村寨中上演。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猎户的死亡,行商的失踪,

以及各种添油加醋的恐怖传闻,在山民和零星的行旅中扩散。

通往深山的道路变得更加人迹罕至,连最老练的采药人,也不敢轻易踏入那些被标记为“不祥”的区域。

深山依旧沉默,雾气依旧缭绕。

僰道县城,

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金沙江与岷江交汇的冲积地带。

城墙是前朝所筑,以就地开采的粗糙青石垒就,久经风雨,爬满深绿色的苔藓与藤蔓,多处墙砖剥落,显露出夯土的芯子。

城内屋舍低矮,多是木石结构,屋顶覆以青瓦或树皮,街道狭窄而曲折,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江水带来的水汽,

山林的土腥,以及市井间特有的,混合着牲畜粪便,炊烟和某种辛辣调料的气味。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偏北,是城内少有的,较为齐整的建筑群,但也难掩岁月的沧桑。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铜钉锈蚀,门前的石狮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绕过影壁,穿过略显空旷的前院,便是二堂所在。

此处是县令处理日常公务,

接见僚属与寻常访客的地方,比之正堂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却也更加陈旧。

此刻,二堂之内,烛火摇曳。

堂内只点着两盏青铜油灯,灯油似是劣质,燃烧时带着细微的哔剥声,散发出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烟味。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堂中一方区域,将更远处的角落留给浓重的阴影。

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厚重的柏木公案,

案上堆着高高低低的竹简与帛书卷宗,一方石砚,一支秃笔,一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盏。

公案后是一张同样老旧的高背官帽椅,

铺着半旧的青色坐垫。

下首两侧,各摆着几张榆木圈椅和茶几,式样古拙,漆面磨损,露出木头的原色。

空气中,除了灯油烟味,还隐隐有一股不易散去的,混合了陈年霉味,劣质墨汁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僰道县令王弼,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士,此刻正坐在下首左侧的圈椅中,

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浆洗得倒还挺括,只是袖口和肘部磨损得厉害,打着不甚显眼的同色补丁。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官靴靴尖,似乎在研究上面的泥点,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自然是博望侯张骞。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大氅,内里是深青色常服,并未着侯爵礼服,

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与经年累月沉淀的威仪,却让这简陋的二堂仿佛都明亮庄重了几分。

他坐姿端正,

却不显得拘谨,右手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

左手则端着霍沉刚刚为他斟上的,同样粗劣的本地苦茶,轻轻吹着浮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弼身上,看不出喜怒。

霍沉则侍立在张骞身后半步,

一身靖渊司的褐色劲装,腰佩短刃,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看似在留意门外动静,实则将堂内的一切,包括王弼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从长安日夜兼程赶来巴蜀,沿途还要处理靖渊司传来的各种文牍,与张骞商议后续计划,

即便是以他的体魄和意志,也感到些许吃力。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对话上。

堂内的气氛,

如同这巴蜀之地的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无形的压力与湿黏的不安。

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更添几分凝滞。

“王县令不必多礼,老夫此行,乃奉陛下密旨,查探地方异动,非为公务巡察,无须那些虚文缛节。”

张骞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王弼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巴蜀之地特有的,略显绵软的官话口音,更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侯爷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侯爷与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衙署简陋,招待不周,实在惶恐。”

“无妨。”张骞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堂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回王弼脸上,

“巴蜀道远,僰道更是僻处西南,民生艰难,王县令在此为官数载,能保一方大体安宁,已属不易。

老夫此番来得仓促,事先未及通传,也是事出有因,王县令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王弼连声道,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岂敢“见怪”?

面前这位,可是凿空西域,名震天下,如今更得天子信重,新设靖渊司的博望侯!

他一个小小的边陲县令,莫说怠慢,就是平日里想见这样的人物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对方不仅亲至,还带着天子密旨,口称“查探地方异动”,这让王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巴蜀之地,特别是僰道这种夷汉杂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能有什么“异动”惊动天听,还劳动博望侯亲自出马?

莫非是自己治下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自己却懵然不知?

想到这里,王弼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张骞将王弼的惶恐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只是语气依旧平和地问道:

“王县令,老夫一路行来,见此地山明水秀,百姓虽不富庶,倒也安居。

只是,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平之事?

比如,野兽伤人,匪患滋扰,或是……一些不同寻常的传闻?”

来了!

王弼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到了。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最近县内的大小事务,谨慎答道:

“回侯爷,僰道地处边陲,山林广袤,猛兽伤人之事,每年总有几起,

下官已严令各乡,亭加强戒备,组织猎户巡山,此类事较往年并未增多。

至于匪患……”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山野之间,偶有不成气候的毛贼流窜,

打劫落单行商,但规模不大,县中衙役与乡勇足以应对,近月来也已清剿了几股。只是……”

“只是什么?”张骞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却让王弼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弼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月前,在县境西南,老熊岭,鬼见愁一带,发生了一桩奇案。

一伙约七八人的外来悍匪,据说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在那一带占山落脚,打劫过往商旅,颇为凶悍。

下官正欲调集人手进山清剿,不料……他们一夜之间,竟全部毙命于山林之中。”

“哦?”张骞似乎来了兴趣,放下茶盏,“全部毙命?可是内讧,或是遇到了更凶悍的山匪?”

“非也。”王弼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与困惑交织的神色,“下官闻报后,亲自带仵作和捕快前去查验。

现场……颇为诡异。八人,皆死于非命。其中三人颈骨折断,似是被人以巨力拧断;

两人心口有贯穿伤,伤口不大,却深及心脏,一击毙命;

还有三人,死状更为……可怖,胸腹被巨力撕裂,脏腑外流。

但奇怪的是,

现场并无激烈打斗痕迹,死者随身财物也未丢失。

更奇的是,所有尸体面色青黑,双目圆瞪,似在死前见到了极恐怖之物,且……尸身血液似乎比常人少了许多,颇为干瘪。”

他偷眼看了看张骞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便继续道:

“下官初时以为是山中出了什么罕见的凶兽,或是夷人部族用了什么诡异手段。

但仔细查验,那些伤口,不似兽爪撕咬,倒像是……像是被人以蛮力,硬生生造成的。

可若是人为,谁又有如此神力,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八个悍匪,且令他们死前恐惧至此?

此事太过蹊跷,下官不敢擅专,已具文上报郡守府,只是至今未有回音。”

张骞与霍沉交换了一个眼神。霍沉微微颔首,示意这与之前得到的情报相符。

“除此之外呢?”张骞继续问道,“可还有类似奇案,或是……不同寻常的传闻?比如,山野精怪,影魔山鬼之说?”

王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麻烦的部分来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才压低声音道:

“侯爷明鉴,山野之地,愚夫愚妇,向来多怪力乱神之语。

近日来,县内及周边村寨,确有些流言蜚语。

有猎户称,在深山见过‘鬼影’,快如闪电,吞吃阴影;

有行商夜宿荒庙,自称听到怪异嘶吼,见到窗外有黑红光芒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