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注意到路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赤着脚,穿着一件大人的T恤,大到能当裙子穿,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可能是她弟弟,两三岁的样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吓人。
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抓起一把干裂的黄土,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抠出一块,掰碎了喂进弟弟嘴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
我见过死人,见过残肢,见过被烧焦的村庄,但那一刻,那个女孩嚼土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走了过去。
一般当地人看到持枪的雇佣兵都会远远躲开,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没有恐惧,没有乞求,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不是麻木,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期待。
我蹲下身,把口袋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叹了口气说:“你给钱干什么?他们擦屁股又不用纸。”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蹲下身,放在女孩面前。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抓起压缩饼干,用牙咬开包装,掰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含着一小块饼干,吮吸着,像吮一颗糖。
我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把身上带着的吃的也翻了出来,几块能量棒,一包花生,全塞给了她。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喂进弟弟嘴里,然后才轮到自己咬两口着急地咽下。
老魏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该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依然没有抬头看我,仿佛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忽然问了一句:“老魏,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他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难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说:“不是我们要打仗,是我们为了钱帮别人打仗。”
“那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他摇了摇头:“打不完的,这里停了,我们就会去别的地方打。”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是打累了,我可以带你去干别的。
其实,我也累了......”
那天回到营地之后,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女孩抱着弟弟嚼土的样子,还有她那已经放弃所有期待的眼神......
人活在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生不带来,但人生来就有差异,有人生于和平,有人生于战乱,有人幸福美满,有人孤苦伶仃,有人活得像人,有人活得不像人......
死不带去,幸好死亡是平等的,出生时没有的,死亡时也带不走,所以本就一无所有的人不会留恋,一身伤疤的人不惧死亡。
可偏偏生存是本能,野兽也会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