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早有答案,却还是想多问一嘴,妄图自欺欺人——或许,今生的母亲,和前世梦里那个刻薄的妇人,总归是不同的。
杨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为难:“儿啊,为娘虽想成全你,可你也知道,咱们侯府这样的人家,婚配从来都不是私事,既要稳固家族,还要顾全世家脸面……”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若你实在喜欢,她又听话懂事,那就养在府上做个通房丫头,娘不反对。”
杨旭心口郁结的那口气,终究是没能吐出来。他原以为,自己昨日那般疯魔失态,母亲总会松口,大大方方地让他将喜欢的女子娶进门。他甚至想过,只要母亲点头,他便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前世的一切都是梦,母亲终究是在乎他的感受,在乎他喜欢的人。
可此刻,母亲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幻想。其实,他也明白,母亲口中的家族颜面是真,可更重要的是,母亲从未真正得到过父亲的偏爱,优秀的他是她唯一的脸面,门当户对的儿媳,更是她彰显地位的资本——她怎会允许一个商户之女,玷污了侯府的门楣?让父亲骂她教子无方?
前世,司马明月能嫁入侯府,不过是因为圣上有所暗示,母亲起初还以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成婚之后才发现,她不过是个“镀金的草包”,于是便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了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她的儿媳身上。
“儿啊,你到底看上谁家姑娘了?给娘说说……”杨母又凑上前来,语气依旧关切,只是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轻慢,“若是对方不肯,娘去将她买来,你看如何?”在她眼里,一个女子而已,于侯夫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杨旭苦笑着别开眼。他绝不会再将司马明月的事告诉母亲,甚至不会再对家里任何人,提起那个“梦中的妻子”。
前世自己冷漠无情的画面如利剑般刺向他:面对家人对妻子的苛责、外人的嘲讽,他从未站出来,从未将那个小心翼翼学着做杨家新妇的女子,护在身后。正是他的冷漠与纵容,才让母亲、妹妹肆无忌惮地欺辱她,让外人肆无忌惮地嘲笑她。
他明明可以站出来的,明明应该护着她的。只要他能多敬重她一分,母亲和妹妹便会收敛一分,可他呢?母亲在他面前诋毁她,他回屋便苛责她,觉得她做得不够好、不够懂事,却从未想过,她已经拼尽全力,去适应那个容不下她的侯府了……
杨旭想着想着,鼻尖一酸,眼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有悔恨,有委屈,更有深入骨髓的亏欠。前世,他没能挡在她身前;今生,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污蔑她半句。
杨旭滚烫的眼泪滴在杨母手背上,烫得杨母不知所措,连忙转头冲着门外大喊:“侯爷!侯爷!你快进来看看儿子!旭儿,你别吓唬娘啊,告诉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杨父快步走进屋,看到儿子泛红的眼眶、哀伤的神情,也彻底愣住了。他素来不信邪,可一向心性沉稳、自谦坚韧的儿子,如今竟这般失魂落魄、又笑又哭,不由得也动摇了,顺着杨母的话问道:“旭儿,你到底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什么、遇上什么事了?和爹说,爹替你做主。”
在杨父心中,儿子自小懂事,长大后更是从未掉过一滴泪,如今这般模样,定然是出了大事。他不由得信了杨母的话——儿子,怕是中邪了。
起初,他们以为杨旭是在国子监遇到了麻烦,派人去问了世子的同僚和随行下人,可所有人都说一切正常。唯一的异常,便是据路儿所说,世子昨日在冰湖边,曾问过“湖里是不是淹死了人”,也是从那时起,世子的神情便变得恍惚失常。
正因如此,今儿一早,孙氏便哭着央他请高僧来府中做法。杨父起初坚决不同意,可当他从路儿口中得知,杨旭竟神魂颠倒地问出“世子妃还活着吗”之类的胡话时,终究还是妥协了,只能悄悄派人去请高僧,想给儿子驱邪镇宅,消灾解难。
杨母握着杨旭的手,抹着眼泪安慰:“没事的旭儿,你爹已经请了高僧,很快就来给你驱邪镇宅,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给娘赶得远远的,绝不会再缠上你!”
杨旭听着父母的话,只觉得心在滴血。她是他前世的妻,是冰湖屈死的冤魂。上辈子,她想来恨透了杨府,这辈子才如此厌恶他......直到此刻,杨旭终于给司马明月厌恶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原来,自己是“亏妻”的罪人。他目光空洞的穿过担忧的父母,仿佛又看到了今生那个爱恨分明,活得肆意潇洒的司马明月。她不傻不蠢,勇敢又坚韧,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从来不会假装迎合——这般骄傲的她,想来便是真的成了鬼,也绝不会踏入这凉薄的杨府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