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嗯”了一声,也站起来,走到他身旁,看着窗外:“那我也去。我们两个被他打败的人,同去请他喝顿酒。”
保卢斯看他一眼:“他大概又会请我们吃黑面包和鱼汤。”
古德里安笑:“那也不错。至少比坦克油味好闻。”
两人不再说话,只并排站着,看着柏林沉睡的灯火,像在等一个还没走到黎明的人。
保卢斯把窗帘往旁边拨了一点,好让河对岸的灯光透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声说:“我昨天去看了电气铁路,柏林到波茨坦那段通了,车厢新刷的漆,座位也是新的,十几个德果工人在站台上检修,旁边站着两个苏联技师,双方都没有太多的翻译,却能把活儿说明白,一个小伙子还对着苏联人笑,说等自己学会俄语,就要去莫斯科看看。”
“哈哈,那挺不错。”
古德里安望着窗外,眼底浮起一点少见的柔和:“我上个月去了马格德堡,那里新开了农机厂,造的拖拉机一半卖给苏联,一半自己用,人们有配给,有工资,下班还能去球场看比赛,我在东线打得最凶的那几年,从没想过德果还能有这种光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有时候我走在新柏林的街上,会恍惚觉得那不是真的,房子是旧的,墙上的弹孔还在,但人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会笑,会带孩子去公园,会在面包房门口排队时聊天。”
“我也是,因此,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一段时间,不光我们,以后的人也要记住。”保卢斯给他倒了半杯凉茶:“这份日子是瓦列里替我们争取来的。他不把德果人往死里逼,反而把粮食、吗,机器和技术放进德果。我们自己当年都没这么厚道。”
古德里安点头,轻轻转着茶杯:“以前我还不服气,觉得他不过是用面包收买人心,现在看,能把面包发到每一个村庄,能把铁路修到最偏的镇子,本身就是真本事。”
他抬起头,“德果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信心,他给了这个。所以如今很多德果人,愿意跟着他学。”
“有些报纸已经在写,说东部德国的学校有了俄语课,孩子们回家能念几句普希金。”保卢斯感叹:“不是谁强迫的。是因为这些孩子的父亲跟着工程队去过苏联,带回来的故事让他们好奇,我不觉得这是坏事。至少比父辈嘴里只有坦克和胜利要好。”
“是啊,比听到那些要强一百倍:”古德里安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哎,等胜利日过了,莫斯科要阅兵,我真想去,看他骑在白马上。”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起来,“他骑白马的样子,一定不像个把德国人打服的家伙,倒像个送信的年轻人。”
保卢斯轻笑一声:“那封信,他已经送到了,德果的春天,就是回信。”
窗外,施普雷河的水声极轻。
两个老兵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战争。他们只谈柏林的新电车,马格德堡的拖拉机,孩子们开始念的俄语,和那个还在莫斯科的,给了这些变化的人。
夜色里,柏林像一艘刚刚修好的船,在黑亮亮的河面上一寸一寸地往黎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