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莎到罗兹,再到克拉科夫,格但斯克,乘客越来越多。
有回乡的,有走亲戚的,有调去新工业区工作的。
车厢里,大家总爱聊天。
一个从唔柯蓝回来的波澜工人说,苏联人在那边帮着建了拖拉机站,他自己也学了一手修车本事,回来正好在浓庄队当技术员。
一个妇女抱着一包灯芯绒说,格但斯克码头有苏联来的布。
有人问苏联人东西贵不贵,她拍拍包裹:“也不算多贵,主要是咱们能买到了。”
车厢里的人都点头。这种“能买到”的感觉,有时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乡下的秋收忙得不可开交。
田野里,拖拉机声,打谷声和赶马车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几个孩子跟在收割机后面捡麦穗。
一个扎花头巾的农妇从田里直起腰,对旁边人说:“这新麦秆矮,穗子沉,打出来面白。”
旁边的人抓起一把麦粒,放在鼻子下闻:“香。像战前我家地里那个味。”
两人说话间,一辆苏联援助的卡车从田边土路上开过,车上装着几口铁水箱。
司机喊了一嗓子:“水来啦!”
田里的人们便笑着围过去,你一瓢我一碗,像过节,夕阳从西边低低地铺过来,把麦田,车辙,水碗和人们脸上的笑,都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
波澜的土地,在慢慢回血。
它的城市,它的路,它的学校,它的人们,都在这漫长而真切的秋天里,一点点挺直了腰。
没有震天的口号,也没有一步到位的奇迹,但每一堵墙,每一块田,每一个重新亮起灯的窗口。
都在说一件事。
这个果家,正在好起来。
而这一次,它不必再把命运交给炮火。
它开始把命运交给自己的手。
1944年秋天,德军从波澜撤退时几乎把每一座城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华沙西区的街道被浇上汽油,克拉科夫郊外几座大仓库烧了整整三天,罗兹的火车站,水塔,纺织厂被炸药和大火轮番扫荡。
他们一路烧,一路炸,把带不走的粮食,布匹,机器和家具通通扔进火堆。
有人想从火场里抢出一张床单,被德果人用枪托砸倒在路边。
那一年秋天,整个波澜像被放在炭火上烤,变成了白地,浓烟从维斯瓦河两岸升起,久久不散。
如今,烟散了。
废墟上长出了新砖墙。
可那些夜里见过大火的人,仍记得空气里烧焦的木头味。
波澜人对瓦列里的感激,是从那一场火里烧出来的。
他们很清楚,若不是苏联红军赶走得果人后没有像旧饿军队那样鱼肉地方,若不是瓦列里下令恢复了粮食,煤炭和电力,波澜人可能还要在烧过的地窖里再熬几个冬天。
战后,很多波澜家庭把瓦列里的画像和圣像挂在一起。
不是为了单纯崇拜,是为了记得。
记得谁在德果人点火的时候往前扑,谁在火灭之后给他们递了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