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聊起以后。
冬妮娅说想把厨房的那扇小窗改成大些的,亮堂,还能放几盆香草。
瓦列里说:“改,下周就找人量。”
她问:“你哪来的时间管这个?”
“你只管挑样子,剩下的我来。”
冬妮娅笑了:“你现在倒会揽活了。”
瓦列里非常认真的说道:“家是两个人的,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弄。”
“说的真好。”
冬妮娅顺便给他杯里倒了点温水。
窗外的风小了,楼下的街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一小片安静的月亮。
他们就这样坐着,把一顿饭从七点吃到快九点。
谁也没提工作,也没提明天几点开会。
碗碟慢慢见底,烛火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揉在一起。
瓦列里忽然伸手,把冬妮娅放在桌边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暖,被汤碗的热气烘过,像刚出炉的面包。
瓦列里认真的说道:“以后我尽量早回来。”
她看他一眼:“我不催你。但别把自己熬成旧地图,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瓦列里点点头:“嘿嘿,斯大林同志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冬妮娅看着他:“那你还不改。”
他把她手拉过来,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改。从现在开始。”
冬妮娅见状轻轻哼一声,耳根有点热,抽回手,起身去热水果。
瓦列里靠回椅背,看她在炉边忙。
他想,这样普通的日子,他走了那么远,原来为的也不过是能这样坐着,看一个人给自己热一碗汤。
夜还很长,屋里亮着。
这就很好了。
夜晚的世界很安静。
晚夏的风从大西洋吹进欧洲,又从黑海漫向远东。
世界上没有了成片的炮声,人们终于可以听见许多被炮火盖住太久的响动。
早上,早班电车碾过轨道的声音,孩子们在街上追跑的声音,厨房里油锅轻响的声音,还有夜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
这些声音不大,却比任何礼炮都更让人觉得,日子真的回来了。
在莫斯科,女人们重新把花种到窗台上。
战前用过的绣花窗帘被从箱底翻出来,洗过、补过,又挂了上去。
傍晚时,阳台上总有几盆天竺葵和茴香草,风吹过来,满楼都是清淡淡的香。
几个刚从外地分来的青年工人合住在同一栋楼里,晚上常一人端一只碗,在楼梯口边吃边聊。
一个说想去夜校学电工,一个说等攒点钱给家里买台新收音机。
他们说起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从前线下来的愁苦,反而像把日子当成了一块新开出来的地,等着下种。
所有人的日子似乎都回到了战前和平的生活…但那些逝去在战争中的所有人,被战争毁灭的城市与那坑坑洼洼的大地,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去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