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声音都低下去,带着点敬畏。
娜斯佳把廖金按在炉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切了块刚出炉的面包,抹了层黄油。廖金咬了一口,面包很软,黄油在齿间化开。
他想起1941年秋天,在明斯克郊外的战壕里,老菲利普也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包,掰给他一半:“吃吧,你比我小,正长个子。”
那时他才十七岁,吃得满嘴是渣。
现在老菲利普没了,自己长成了个跛腿的年轻人,坐在老菲利普女儿的炉边,吃她递来的面包。
廖金不知道说什么,只干巴巴憋出来一句:“这面包,比叔叔给我的还要好吃。”
娜斯佳正在刷烤盘,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爸要是在,一定说你瘦了。”
廖金低低“嗯”了声,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娜斯佳,我回来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张脸,这条腿,咱们就结婚。”
他话说得又直又硬,像在念一份自己练过很多遍的报告。
娜斯佳刷盘子的手没停,只是肩膀轻轻抖起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廖金以为她为难,又慌忙的补一句:“我腿虽然跛,但能干活,我能负责训练新兵,我有残废菌人补助,我不会让你吃苦。”
娜斯佳把刷子往水槽里一扔,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她走过来,蹲在廖金面前,抓起他那只被火撩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嫁你。”她声音颤着,却很清楚:“我等你回来,不是等你来报恩的。我是要跟你把日子过起来,你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给你烧水洗脚了。”
“就像是我们小时候过家家一样,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嗯!”
廖金看着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不住的发抖。
廖金忍不住哭泣的声音:“我做梦都梦见这间屋子。”
娜斯佳把脸埋进他膝盖里,哭出了声。
廖金没动,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上。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
他们之后的婚礼办得简简单单,就在面包房后面的小院里。
邻居们用旧木箱拼了张长桌,铺上白布,摆了几盘香肠,腌黄瓜和黑面包。
娜斯佳穿了件从莫斯科寄来的新裙子,浅蓝色,领口别着一朵绒花。
廖金穿着洗得笔挺的军便服,左边前胸别着三枚勋章。
安东专门从梁赞赶来,还带了一罐蜂蜜和几瓶自己酿的酒。
谢尔盖也从莫斯科来了,表示瓦列里同志托他带一封信和一对银杯。
信很短。
“廖金,你比我更早回到和平。别怕。从火里出来的人,最晓得怎么活。”
“很抱歉不能亲自参加你的婚礼,等有时间我一定亲自看你,廖金。”
廖金仔细的把信叠好,放进胸口口袋。
银杯被摆在长桌最中间,在雪光里亮得发白。
安东起哄,非让廖金背娜斯佳绕院子走一圈。
廖金笑骂他老不正经,可真把娜斯佳背了起来。他右腿还是不利索,走得很慢。
娜斯佳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边,小声说:“慢点,别摔了。”
“摔不了。以后还得背你过大半辈子。”
满院子人都笑。一个邻居老太太抹着眼睛说:“这俩孩子,总算等到了。”
雪还在下,薄薄地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谁把糖霜轻轻撒下来。
那是明斯克入冬后最暖和的一个傍晚。
廖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右腿和左脸的疤,都不是什么羞耻。
它们是路标,是从那场大火里走回来的证据。
而这条路,走到这里,终于有了一张桌子,一盏灯,和一个等他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