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科夫所在的工厂在城郊,原先是一栋被战争削掉半边屋顶的旧厂房。
在弹坑填平后铺了水泥,新装的机器已经开动了。
雅科夫在机加工车间干活,分给他的是台旧车床,皮带松,得拿扳手经常紧。
他手笨,头一个星期车坏了三根料,被工长骂了两次。
工长姓巴维尔,五十多岁,矮壮,嗓门大,骂起人来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可骂完又手把手教他:“你手劲不对。别跟车床较劲,顺着它的劲走。”
雅科夫琢磨了两天,慢慢摸出了门道。到了第三周,他车的零件终于合格了,巴维尔拿起那个零件对着灯看了看,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递给他一小块黑面包。
雅科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巴维尔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哈哈大笑:“这面包是食堂昨天的,硬是硬了点,但你得学会吃。”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
雅科夫睡下铺,靠窗。
窗户有一点点漏风,晚上得拿旧报纸塞缝。
他的上铺是个叫谢廖沙的年轻工人,二十一岁,战争前是拖拉机手,战后被调来城里做工。
谢廖沙话多,爱唱歌,睡到半夜有时会突然坐起来嘟囔几句梦话,然后又倒下去。
对床是尼古拉,四十岁的老钳工,沉默寡言,每天下班后喝一小杯伏特加,喝完就睡觉,从不跟人吵架。
靠门的那张床原本是瓦西里的,可瓦西里上个月搬走了,去了西伯利亚,说那边给的钱多。
床铺空着,堆了些杂物。
三个人里,雅科夫跟谢廖沙最熟。
谢廖沙爱交朋友,见面就拉人喝酒。有天晚上,谢廖沙从食堂打了两份红菜汤回来,又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伏特加,叫雅科夫和尼古拉一起喝。
尼古拉喝完自己那杯,倒头就睡。
谢廖沙和雅科夫靠着墙,一边喝一边聊。谢廖沙问雅科夫以前干什么的。
雅科夫说在机关当办事员。谢廖沙问在哪个机关。雅科夫含糊过去,说在莫斯科的一个办事处。
谢廖沙没追问,只说:“机关好,机关不用挨冻。你干嘛来工厂?”
雅科夫想了想:“机关太安静了。我想听机器响。”
谢廖沙笑了:“那你来对了。这车间吵得跟打仗似的。”
后来有一天,谢廖沙在外面喝了点酒,回来时红着脸,说话舌头打结。
他坐在雅科夫床沿上,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雅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个逃兵?”
雅科夫一愣,随后回答:“不是。”
谢廖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那你是犯了错误被赶出来的?”
雅科夫摇头。谢廖沙又猜了几个可能,都被否了。
最后他歪着头:“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雅科夫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个普通工人。跟你一样。”
谢廖沙不信,可也没再问。
转折发生在元旦前一个晚上。
工厂开了个简短的联欢会,工人们凑了些吃食,在车间里摆了几张桌子。
巴维尔从家里带来一把旧吉他,弹了几首老歌。谢廖沙唱了一曲《喀秋莎》,声音又高又亮。唱完后大家鼓掌,有人喊再来一个。
谢廖沙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把吉他往雅科夫手里一塞:“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