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三伏天,谈何冬日?(1 / 2)

周逵也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现在弟兄们天天泡凉水,吃好喝好,精神头足得很。等攻城的时候,保管个个以一当十!”

“说起来,还真得谢谢萧宁。要不是他送这么一滩冰水,这三伏天的,咱们还得想办法解暑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嘲讽。

柳彦抚着胡须,慢悠悠道:

“萧宁少年登基,沾沾自喜,以为靠点奇技淫巧就能打天下。如今看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连水流铺开则水深锐减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也敢轻言水攻。”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荒唐的打仗方式。”

楚昭听得哈哈大笑,又斟了一杯酒,举杯道:

“来,诸位,咱们共饮此杯。”

“敬萧大皇帝一番美意!”

“敬他亲手给咱们送来了这消暑良方!”

众将纷纷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萧大皇帝!”

“哈哈哈哈!”

哄笑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上城头。

庄奎听得一清二楚,气得脸都红了,拔刀就要往城下冲:

“狗东西!太嚣张了!俺下去砍了他们!”

“站住。”

萧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奎脚步一顿,不甘心地收了刀,气呼呼地转过身:“陛下!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您还忍得住?”

萧宁抬眼,目光扫过滩涂上肆意笑闹的楚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忍。”

“为什么不忍?”

“他们现在笑得越大声,待会儿哭得就越惨。”

他收回目光,轻轻扇着折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冰水泡着舒服吗?”

“舒服。”

“可舒服的代价,他们很快就付不起了。”

四人听得一愣。

代价?

什么代价?

不就是泡点凉水吗?还能有什么代价?

庄奎最先沉不住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粗嗓门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震得城砖都似有回音。

“陛下,不是俺抬杠。”

“可这大热天的,泡会儿凉水能有啥代价?”

“军中弟兄们操练完,哪个不扎进河里冲个凉?”

“泡完擦擦身子,该吃吃该喝喝,啥事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滩涂。

指节粗大,上面还沾着早上巡营蹭的尘土。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张衡也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一步。

他从军二十余年,素来沉稳,此刻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解。

“陛下,臣也觉得蹊跷。”

“楚军皆是壮年士卒,常年征战,气血旺盛。”

“暑天涉水,不过是寻常消暑。”

“纵使事后有几个伤风腹泻的,也都是小病。”

“算不得什么能撼动大军的代价。”

他话说得中肯。

在兵家眼里,这种程度的小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更别说拿来当制胜的底牌了。

徐学忠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也跟着开口。

他身子文弱,平日里最留意寒暑调养,自认对医理还算通晓。

“陛下,臣粗通岐黄之术。”

“暑天骤遇凉水,确实容易伤及脾胃,或是引发风邪。”

“可那多是体虚之人,又或是彻夜浸在水中才会落下重症。”

“楚军四十万大多是青壮年,气血正旺。”

“就泡这大半天,撑死了闹几天肚子,添几个咳嗽的。”

“于大军根基,毫无损伤。”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擦了擦额角的汗。

指尖触到皮肤,还是滚烫的。

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城砖发烫。

这样的天气里,说泡凉水会付出什么大代价,实在让人没法信服。

卫青时站在最外侧,没怎么说话。

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眉头也轻轻蹙起。

显然,他也认同三人的说法。

他习武多年,内力深厚,寻常寒暑根本近不了身。

在他看来,一滩凉水而已,连让他觉得凉都做不到。

更别说伤得了四十万大军。

四个人,四种表述。

核心却都是一个意思。

不信。

不是不信陛下的为人。

是不信区区泡凉水,能算什么代价。

萧宁听着几人的话,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手里的折扇慢悠悠摇着,扇叶扫过热风,带起轻微的声响。

等几人都说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啊,都只看得见眼前这点事。”

“觉得水浅淹不死人,就没用了?”

“觉得天热水凉,舒服一时,就没后患了?”

四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心里却默认了这话。

不然呢?

打仗要么靠兵刃,要么靠水火。

一滩没膝盖的凉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萧宁也没急着反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垛口正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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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玄色常服上,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晕。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站得稳当,半点不见燥热狼狈。

“朕再问你们。”

萧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冰水,大暑天里泡着,是不是舒服?”

四人又是一愣。

庄奎挠了挠后脑勺,老实点头。

“那肯定舒服啊。”

“这天热得人直喘粗气,浑身是汗。”

“扎进凉水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不就结了。”

萧宁轻笑一声。

“正因为舒服,他们才愿意泡,才会放下戒心。”

“才会脱了铠甲,扔了兵器,松松散散全泡在水里。”

“真到出事的时候,连甲都来不及穿,刀都摸不到。”

这话一出,四人微微点头。

有点道理。

可……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代价。

真要袭营,趁他们泡在水里的时候冲过去,确实能占点便宜。

可他们只有五万人,楚军四十万。

就算对方没穿铠甲,硬碰硬也打不赢啊。

总不能靠这点便宜就打赢四十万人吧。

庄奎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却见萧宁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平淡,却像往滚油里扔了块冰。

“这冰水,在大暑的天气里,确实是降暑神器。”

“可若是在寒冷的冬日呢?”

一句话落地。

城头瞬间死一般的静。

风卷着热浪刮过垛口,却好像吹不散这瞬间的凝滞。

四个人全僵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错愕和茫然。

冬日?

什么冬日?

庄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天太热,听岔了音。

“陛、陛下?”

“您刚才说啥?寒冷的冬日?”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胳膊都有点发僵。

“您瞅瞅这天!大太阳毒着呢!三伏天!”

“哪来的冬日啊?”

徐学忠也懵了。

他捧着眼镜,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

语气里满是试探,生怕自己听错了,也生怕陛下是热得神志不清了。

“陛下,您……是不是暑气重,身子乏了?”

“如今正是七月流火,大暑刚过。”

“离立冬,还差着小半年呢。”

他话说得委婉。

心里却在打鼓。

陛下不会是中暑了吧?

怎么好好的,说起胡话来了。

张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上前一步,神色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困惑。

“陛下,臣在西境驻守了快二十年。”

“别的不敢说,这西域的气候,臣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别说三伏天了,就是深冬腊月,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寒冷冬日。”

“雪都下不了几场,大多时候就是干冷几天,刮两场风就过去了。”

“您说的那种天寒地冻的冬日,在这西域地界,本就少见得很。”

他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明白。

西域本来就没什么正经寒冬。

更何况是夏天。

冬日什么的,根本挨不上边。

卫青时也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陛下,天时有序,寒暑有常。”

“四时运转,自有定数。”

“夏日之内,断无冬日之理。”

他话不多,却字字都踩在常理上。

从古至今,谁听说过大夏天里凭空变出冬天来?

除非是天时乱了。

可天时哪是人力能干预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陛下这话,说得太离谱了。

西域这地方,一年到头都没几天像样的严寒。

大暑天里提什么寒冷冬日,不是说胡话吗?

庄奎心直口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陛下,不是俺不信您。”

“可这西域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见过正经的鹅毛大雪啊?”

“还寒冷的冬日?”

“这西域,根本就不可能有冬日啊!”

他嗓门大,话说得直白,半点弯都不绕。

徐学忠吓得一缩脖子。

连忙伸手扯了扯庄奎的战袍下摆。

我的个庄将军哎。

你小声点。

哪能这么直说陛下说胡话啊。

可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西域干旱少雨,气候偏暖,冬天都算不上冷,夏天更是酷热难耐。

说这里会在大暑天出现冬日的严寒。

别说亲眼见。

听都没听过。

别说典籍里没记载,就是老一辈口口相传,也没这档子事。

张衡也跟着叹了口气,补充道:

“陛下,庄将军话糙了点,可道理是这个道理。”

“西境这地方,往北走几百里是大漠,往南是戈壁。”

“冬天风大沙多,却算不上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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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冻死人的冬日,只在昆仑雪山山顶才有。”

“平川地带,从来没有过。”

徐学忠也扶着眼镜点头。

“臣之前翻查过《西疆风土志》。”

“里面记载,西境‘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说的就是冬日不冷,夏天虽热却干燥。”

“所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冬日,此地从未有过。”

他引经据典,说得有凭有据。

潜台词也很明显。

陛下说的情况,于史无据,于理不合。

不可能发生。

卫青时没再多说。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三人的说法。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