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阴暗潮湿。

陈家洛枯坐在干草堆上。

脸上、身上的血渍早已干涸。

隔壁的牢房,传来康乾惊惧的呼喊,饶是对方一遍遍的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半分动静。

许久之后,叫喊声逐渐远去,四周重新回归了静谧。

狱门开了又关。

两道窈窕的身影缓步走来,最终停在了栅栏外头。

“你...”

袁紫衣凝视着那浑身污秽不堪,好似乞丐的背影,一时竟不知用何种称呼去叫牢房内的男子。

微微扭头,看向身边这位穿着黄色衣衫,头戴金丝绣的小帽,帽上插着根翠色羽毛的女郎。

霍青桐秀丽的眸子眨了眨,示意她先退后些,继而轻轻开口:“陈公子。”

听着那熟悉的清脆嗓音,陈家洛的身子颤了颤,沉默许久,缓缓的转过身来。

此刻垂着头,不敢对上来人的视线,声音沙哑道:“来送我上路的是你,霍姑娘,这也算是陈盟主最后的仁慈吧,谢谢...你们。”

“不是我。”

霍青桐摇摇头。

陈家洛顿了顿,轻声道:“那便是要跟康乾一样,你与袁姑娘是来将我带去午门,当众凌迟的。”

“你...胡说什么?”

袁紫衣站在几步之外,此刻微微蹙眉:“康乾那个狗皇帝杀了那么多忠贞之士,此番与邪魔勾结,更是放任手下在京畿大肆杀伐,种种恶行,天怒人怨,自然要当众处死,以安民心。可即便如此,郭夫人和长平公主殿下都没有像你说的,要对他处以凌迟之刑,只叫金蛇营、红花会、沐王府天地会等势力悉数到场,一人捅他一刀,就算是报了仇了。”

说着强忍着心中的烦闷与躁郁,冷冷开口:“而你却不会,你...毕竟是红花会的总舵主,关于你背叛其他当家,与康乾狼狈为奸的消息,郭夫人叫大伙儿不许向外透露,免得坠了红花会的忠义之名,当然也不会像康乾那样,当众对你处刑。”

听见“红花会”三个字。

陈家洛眼神黯淡了几分,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女子,哽咽道:“青桐,我...做了好大的错事,我,实在是对不住...”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霍青桐平静道,那双秀美的眸子此刻毫无波动。

相反,陈家洛的情绪却是忽得激动起来。

他挣扎着爬起身,用力抓紧了栅栏,泪流满面的哀求她速速杀了自己,但在那之前,自己还想见喀丝丽一面。

他放声大哭,甚至于跪地叩首。

失望、愤怒、不解...一闪而过的,最终化为了彻底的淡漠。

霍青桐冷冷的凝视着对方,坚定道:“我的妹妹喀丝丽,早就已经死了,她是为你死的。”

陈家洛的哭声陡然凝滞。

茫然的抬起头来,摇着头自言自语:“不是,她还活着,青桐,为什么你也这么说,喀丝丽...她...她是你的亲妹妹,是你和我最喜欢的女子,你不想让她活过来么?你...好狠的心。”

面对宛若已经疯癫的陈家洛,霍青桐没有言语,只是回头看了眼袁紫衣。

袁紫衣鼓起脸颊,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陈家洛。

旋即转身离去。

不多会儿,两个红衣剑侍便抬着口由寒玉打造的小棺椁进来。

揭开盖子,陈家洛终于再度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

他眼含热泪,声声呼唤,可棺椁中的少女依旧合着双眼,像是陷入了永久的沉眠。

“喀丝丽!”

陈家洛大惊失色,颤声道:“她,她这是怎么了?青桐,她为什么不与我说话?”

霍青桐轻咬嘴唇,抬起雪白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少女的面颊。

眼眶逐渐红了,豆大的泪珠颗颗滚落。

许久,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这是喀丝丽的身体,可之前占据这具身体的,却不是真正的她,康乾当初将她的尸身转移到乾清宫下,彼时独孤求败连同一枚被他镇压的神书碎片也在其中,那碎片想要脱身,于是占据了她的身体,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你们刚见面那会儿,她是不是会央求你带她离开。”

说着看向面无人色的陈家洛:“钰郎他为了战胜徐福,辗转多地,破除独孤求败留下的剑冢,随着独孤求败本人的神识消散,乾清宫下的那个...妖...碎片终于没了限制,可数百年的囚禁与剑意的消磨,也叫她虚弱不已,而钰郎他曾经毁掉数枚碎片,身上沾染了神书欲念的气息,这股气息对她而言,是无上的补药,她可以借此恢复完整的力量,所以那天在大莲子村,她得知东方教主的妹妹是要算计钰郎后,便果断加入了对方的阵营...”

“后来,钰郎胜过了东方教主的妹妹,那位极乐教主。碎片便出手了,她利用神书的极欲之力,创造了一片幻境,你闯入那会儿,钰郎正是着了她的道,正处于痛苦挣扎的阶段...”

“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袁紫衣俏脸一红,小声吐槽道:“我感觉他很快活。”

在幻境里与那坏蛋生活了那么久,没有选择删掉记忆的她自然清楚的很。

那幻境本就是香香为了蛊惑陈钰,叫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所造。

对方在里面是如何风流快活,她作为亲历者,看的实在真切。

就连自己都...快活的很。

直到现在都很苦恼,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这样到底算不算是破戒。

霍青桐并未理会她的打岔。

稍稍扭过头去,柔声道:“陈公子,你深爱着喀丝丽,这点我明白,失去她的这七年多以来,你无时无刻不处在痛苦之中,因此颓唐而郁郁,我也清楚。你过去犯的错,我曾安慰你说不要紧,曾劝你要振作起来,那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有天上的喀丝丽保佑,你终有一日会重新站起来,肩负起男人以及红花会总舵主的职责,只是我终究没有想到,你用来弥补曾经过错的方式,是犯下一个更大的,令人无法饶恕的过错。”

此刻,终于得知完整真相的陈家洛怔怔的看向地面。

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抽泣道:“心砚,心砚临死前跟我说,他说,总舵主,是你教我如何成为一个侠,可少爷你...却是忘了,陈盟主说的对,我...总是在逃避,如若当时能帮着袁姑娘一起对付...她,哪怕是回来后与你商量...霍姑娘,纵使千刀万剐,烈焰焚身,也赎不清我身上的罪孽。”

“是赎不清。”

霍青桐轻轻点头,对上陈家洛悲戚的视线,咬牙道:“你害的红花会大部罹难,害得京畿的无辜百姓家家缟素,甚至还害得...钰郎他...他...”

陈家洛脸色愈发惨白,失声道:“陈盟主,他死了?”

说着自顾自的摇头:“不会,不会的,我与徐福、康乾共处一身,到后面,我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那位仙宫之主的恐惧,我能感觉的到,他产生畏惧了,他怕死...陈盟主他,他会赢的。”

“他已经三日没有回来了。”

袁紫衣扭过头,眼眶也是红了。

对方为了保护当时皇城中的大伙儿,将那来自天穹的浩劫一指强行拉进了逍遥游中。

即便象征着对方还活着的白色气影如今依旧立在乾清宫前,可没见到本人,又听不到传音,什么人能知晓此刻的具体状况?

就连素来沉稳,飒爽端庄的宁女侠都急的掉眼泪,大伙儿都守在皇城里,谁也不愿意离开。

阿紫更是发了疯,搂着那气影的腿在那吹笛子,边上还放着把匕首,说这气影要是消失,她就立刻给自己一刀。

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调皮依旧调皮,就是显得有点不正常。

陈家洛捏紧双拳,又无力的松开,他深深的望向霍青桐,流着泪道:“对不住,霍姑娘,我这一辈子,总是对不住你,到头来,甚至对不住任何人。”

霍青桐用袖口将泪珠擦拭掉,缓缓开口:“我本不想再见你的,但有些事总要了结,郭夫人叫我问你,你与康乾共同作为徐福降临的载体,是否知晓他身上的一些秘密,如若知晓,还请你直言相告,就算是为了喀丝丽,神书是自他之手分散世间,他正是那害得我妹妹的身子被妖魔占据的罪魁祸首,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说出来吧...骆女侠代表红花会,去杀康乾了,再过不久就会回来,与徐夫人一起。”

“四嫂...”

陈家洛喃喃自语,哽咽笑道:“好,甚好,她们来动手,那是最好不过。”

说着表情严肃了几分,即便自落花谷眼见着无尘道长等人被自己害死时开始,他便处于近乎疯魔,混沌不堪的状态。

可徐福掌控他与康乾的身体时,还是感受到了一些仙宫之主的情绪。

陈家洛事无巨细,将自己感受到的尽数道来。

霍青桐静静聆听,许久,她命人将那口寒玉棺抬走,自己与袁紫衣紧跟其后,再未回头看哪怕一眼。

周遭再度恢复了静谧与黑暗。

陈家洛愣了一会儿,缓缓蜷缩到牢房的角落。

耳畔,好似有清脆的歌声在回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他跟着哼了几句:“谁给我采了雪中莲,你快出来啊!谁救了我的小鹿,我在找你啊!”

唱着唱着,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偎郎大会。

那纯真善良的姑娘手持灿烂锦带,边舞边唱,羞涩又期许的瞧过来。

滚烫的热泪淌下。

恍惚间,又听见心砚在呼唤自己:“少爷,少爷!”

“我...我这就来了,喀丝丽,心砚...”

陈家洛呜咽着呢喃:“不,我...我没脸见你们,你们去了天上,我只配去十八层地狱,我再也没脸见你们...我好后悔,可是已经太迟了。”

“不要这么说。”

黑暗中,好似有一道光徐徐洒下,光幕中,两道熟悉的身影逐渐显现。

陈家洛睁不开眼,只觉那光芒甚是灼热,好似要融化他身上所有的罪孽。

少女流着泪,唱着动听的歌谣:“犯了错的爱人哟,真主的光辉会容纳诚心悔过的你,人世间的苦难终要结束,现在正是走上正路的开始~”

少年不会唱歌,只微微笑着,笑中带泪:“只要少爷回心转意,就算是十八层地狱,心砚都跟着你一起去。”

陈家洛失明了。

愧疚、绝望、悔恨种种交织之下,他已经目不能视。

可恍恍惚惚中,却是重新看到了那些曾叫他深爱的影子。

在那片光芒中,不单单有他心爱的喀丝丽,还有陪伴他最久的小书童。

渐渐的,无尘道长、赵半山、文泰来、川西双侠、徐天宏、余鱼同,所有人的身影也徐徐明晰。

那些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愤怒,有仇恨,也有无奈、悲伤...

陈家洛双目无神,在那两道声音的鼓励下,怯生生的伸出右手,许久,许久。

狱门再度打开。

阳光洒下,两道身着缟素的窈窕身影各持兵器,缓缓走入。

陈家洛对此置若罔闻。

只不断抬起右手,想要触碰此刻眼前的那些身影。

终于,他触碰到了。

流着泪,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许久之后,骆冰走出了牢房。

外头阳光正好。

抬眼瞧过去,李沅芷正孤零零的坐在对面屋子的台阶上。

她回头与周绮道别,缓缓走到了对方的身边。

“他...死了?”

李沅芷抬起头,秀目扑闪。

骆冰轻轻颔首。

见状,李沅芷垂下头去,环住了自己的膝盖,流泪道:“他死了,害死我爹娘的康乾与傅康安也死了,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师父,师父他...”

如若这便是复仇的代价,她宁可让陈钰回来,也再不要管这些人的死活。

“小弟...一定会没事的。”

骆冰温柔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他很厉害,也很守信用,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李沅芷娇躯一颤,再度抬起头来,泪中带笑:“是呢,他一直是说话算话的,我要好好练武,下次再遇上什么强敌,再不会让他独自承担。”

骆冰微笑着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小弟一定会高兴的,比起你哭,他更喜欢瞧你笑,瞧咱们所有人笑。”

“那我以后都不哭了。”

李沅芷伸了伸舌头。

说着关切的看向她:“四嫂,你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我想为四哥守孝一段时间。”

骆冰柔声道,说着微微垂眸,轻轻抚摸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再有就是这孩子,我要好生将他抚育长大,是我太自私了,非要亲手报仇,没出差错,真是老天保佑,也多谢小弟他,包容了我的任性。”

“孩,孩子?”

李沅芷惊诧的望向她,据她所知,文泰来之前在张召重的手上...

骆冰俏脸微红,犹豫许久,轻声道:“是你师父的。”

“啊?????”

李沅芷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已经是腾的跳了起来。

急的俏脸通红,磕巴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四嫂,你...背着四哥偷吃,你...”

“你小声点。”

骆冰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