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压泵还在运转。
盛泰化工的老板叫刘德全。四十七岁,微胖,戴金链子,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被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对着程度的人破口大骂。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每年给南区交两千万的税!你们那个区长喝的酒都是我送的!”
程度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水下机器人在溶洞里拍的那段。暗红色的废液从管口淌下,滴进黄绿色的地下河水里。
刘德全的嘴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多少钱?”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眼睛不看程度,看旁边。“这个事,好说。”
程度把手机收起来。
“刘老板,你行贿的对象应该不包括我。”
他回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去,翡翠扳指正好卡在铐边上,刘德全疼得嘶了一声。
凌晨两点,苏哲还在环保局的办公室里。
水样的复检结果出来了。盛泰化工排入溶洞的废液中,六价铬浓度超出排放标准一百四十倍。铅含量超标六十倍。镉超标九十倍。
穆建华在旁边念数字,读到一半声音哑了。
“他排了多久?”苏哲问。
穆建华翻看笔录摘要。“据初步交代,这套地下排污设施在两年前建成。每周排放两到三次,每次约五吨。”
两年。每周十到十五吨。苏哲算了一下总量,不到三千吨。但这三千吨未经任何处理的高浓度重金属废液,已经渗透进了南区地下水系统。
这些水,流向京州的饮用水源。
苏哲把笔录放下来,看着桌面上那排水样瓶。瓶子里的液体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微的黄色,跟纯净水放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出差别。
但差别在那些0.15、0.22、0.37的小数点后面。在那些老百姓每天喝进肚子里、烧开了也去不掉的重金属离子里。
“查封。”苏哲的声音很轻,但穆建华听得很清楚。“盛泰化工即日起全面停产查封。所有涉案人员移交司法机关。污染修复方案三天内出,费用由企业和责任人全额承担。罚款——”
他停了一下。
“顶格。”
穆建华记下来了。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苏市长,刘德全说区长跟他关系很深——这个事要不要——”
“该查谁查谁。环保的归你管,人的归程度管。”
穆建华出了门。
苏哲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龙泉山的轮廓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丁家成的名字,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拨号键。
三声过后接通了。丁家成的声音出奇地清醒——他也没睡。
“盛泰的事我听说了。”丁家成说。“南区的齐区长年前跟我提过,说盛泰想扩产——现在看来那不是扩产,是在找人保护伞。”
“齐区长的事——”
“你放手办。”丁家成顿了一下。“我签个字就行。”
苏哲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锐端了碗粥进来。苏哲喝了两口,放下碗筷,拉过一张京州地图。
他用笔在盛泰化工的位置画了个叉,旁边空出来的一大块工业用地被红笔圈了起来。
林锐凑过去看。
“盛泰倒了,这块地空出来了。交通便利,水电齐全,面积不小。”苏哲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林锐读出声来:“碳纤维新材料产业基地。”
“去联系京州大学材料学院的赵长林教授。明天——不,今天下午。”
赵长林的实验室在京州大学东区一栋灰色的旧实验楼里,三楼拐角,门牌上印着“先进碳材料课题组”。
苏哲到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里面只有一个研究生趴在电脑前打瞌睡,蓝光映着他的脸,嘴角挂了一条口水线。
“赵教授呢?”
研究生被惊醒,推了推眼镜。“在……在碳化炉那边。B栋地下室。”
B栋地下室比实验楼更旧。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亮一段暗一段。苏哲推开标着“高温碳化室”的铁门,一股热浪混着碳粉的焦味扑面而来。
赵长林站在一台石墨炉前面,戴着防护手套,正在用镊子夹出一根黑色的纤维束。纤维束很细,但在灯光下能看到表面的光泽不均匀——有几处发白,那是碳化不完全的缺陷。
他把纤维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叹了口气,扔进旁边的废品盒里。废品盒已经装了半盒。
“赵教授。”
赵长林转过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瘦得脸颊凹进去,白大褂上沾满碳粉,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您是——”
“苏哲。京州市政府的。”
赵长林愣了一下,把防护手套摘了,在大褂上蹭了蹭手。“苏市长?你怎么——”
“来看看你的碳纤维。”苏哲走到废品盒边上,拈起一根扔掉的纤维看了看。“碳化温度不稳定?”
赵长林的眼睛眨了两下。一个市长,问碳化温度?
“……是。”他回答得迟疑。“不光是温度的问题。原丝的缺陷密度太高,拉伸强度上不去。T300级别的我能做,T700勉强达标,T800以上——差得远。”
“跟东瀛东丽比呢?”
赵长林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东丽的T1100已经量产了。我们的T800还在实验室里挣扎。差了两代。”
苏哲把纤维放回去。“资金的事,谁卡着你?”
赵长林沉默了一阵。
“不是谁卡着我。是没人觉得值得投。碳纤维研发周期太长,中试一轮少说烧三千万,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企业不干,学校也不愿意往里填。我去年找过两家投资公司,人家调研了三个月,最后说了句等你出了成果我们再谈。”
他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又扣上,这个动作做了两遍,手指上的碳粉在白布上留了黑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