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盯着图纸上那片空白的区域,手指沿着长江南岸的轮廓线慢慢划过去。
图纸在市委七楼的大会议桌上铺开的时候,占了整整三米长。
在场的人包括丁家成、赵长林、陈默(这次是本人到场)、马国庆、周明远、穆建华,以及从京海专程赶来的杨青。
苏哲站在图纸的北侧,也就是长江的这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这是国家给我们的考卷。”他说。“五百一十六平方公里。从批复之日起,十年答卷期。答好了,京州就是下一个浦东。答砸了——”
他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答砸了,这片地就是全国最大的烂尾工地。”
丁家成端着茶杯,眼睛在图纸上量了好几遍。他干了大半辈子城市建设,看过的规划图不计其数,但五百多平方公里的空白画布——确实没经手过。
“苏市长,这个体量,光是基础设施的投入就是千亿级的。钱从哪儿来?”
“钱的事最后说。先定规矩。”
苏哲在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框。
“第一条铁律:新区不搞房地产。住宅用地占比不超过总面积的15%,而且全部是人才公寓和保障性住房。不拍地王,不搞楼面价,不给投机客留口子。”
会议桌上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不搞房地产,等于砍掉了最快的回钱渠道。
“第二条:所有入驻企业必须过技术门槛。招商标准不看投资额,看专利数和研发投入占比。投五十个亿造商场上不了桌,投五千万搞出核心技术的,给最好的地段。”
马国庆在底下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们京州重工算不算?”
“算。你先把那台穿山甲的二代机搞出来再说。”
马国庆缩了缩脖子。
苏哲继续往下说,节奏很快。
“第三条,也是最核心的。新区从第一天起,就是一座数字孪生城市。每一根管道、每一块砖头、每一棵树,在物理世界存在之前,先在盘古系统里存在。施工进度、能源消耗、碳排放,全部实时映射到数字底座上。陈默——”
陈默站起来。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至少换了件没有咖啡渍的衬衫。
“数字孪生的底层架构,我已经做了初步方案。”他把一个U盘插进投影设备,屏幕上跳出一个三维模型。
模型里的长江南岸还是一片白板,但地形数据已经精确到了厘米级。河流、山丘、地质结构层层叠叠铺开,底部标注着从穿山甲掘进时采集的地下溶洞和岩层分布数据。
“每一栋建筑在开工之前,先在数字空间里做全生命周期模拟。结构荷载、抗震性能、能耗分布、人流动线——全部跑一遍。不合格的方案不准动土。”
赵长林插了一句:“我的碳纤维可以用在哪?”
陈默放大了江面上的一处标注。一座跨江大桥的设计草图出现在屏幕上,线条极简,主跨标注1580米。
“这座桥的主缆。传统钢缆自重太大,主跨超过1500米以后结构效率急剧下降。碳纤维复合材料主缆——自重是钢缆的五分之一,拉伸强度是三倍。”
赵长林从椅子上半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T1000级别的碳纤维做桥梁主缆……全世界还没有先例。”
“所以让京州来做第一个。”苏哲接话。
赵长林没坐回去。他绕过桌子走到投影屏幕前面,手指虚虚地点在主缆的截面图上。
“技术上可行。但主缆的疲劳寿命验证需要时间——至少做一千万次循环测试。”
“多久?”
“用传统方法,两年。”
苏哲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会意。“盘古的材料力学模块可以做疲劳寿命的加速模拟。一千万次循环,实测和模拟对半——最快四个月出结论。但前提是,实验室的测试设备得跟上。”
苏哲转向林锐:“那台德国的万能材料试验机到了没有?”
“上周到港了。正在清关。”
“催。三天之内进实验室。”
林锐低头在本子上记。他的本子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哲把新区的功能分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西区:光子通信与算力中心。敦煌超算的分布式节点之一将落在这里,和京州产业岛的光子芯片形成上下游闭环。
中区:智慧交通试验场。无人驾驶的测试道路从建设第一天就嵌入城市路网,不是圈一块封闭区域搞测试——而是让无人车和有人车同路行驶,用真实场景训练算法。
东区:绿色制造走廊。赵长林的碳纤维、钱振华的新材料、马国庆的高端装备,全部沿江布局,共享一套由光储充微电网驱动的零碳能源体系。
穆建华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地下排污怎么处理?南区的教训在前面——”
苏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新区没有地下排污管。”
穆建华的表情卡住了。
“工业废水全部在厂区内闭环处理回用,零排放。由盘古系统的环境监控模块实时监测每一个排放节点。任何一个数据异常,系统自动锁死该企业的生产线。不需要人去查,不需要举报,机器比人可靠。”
穆建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想了一下盛泰化工的那个夜晚——在溶洞里追着那根PVC管找到暗红色废液的画面,至今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如果当时有这样一套系统,那个九岁的孩子骑着的自行车也不会沾上含铬的地下水。
当然,这个念头他没说出来。
会议开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丁家成终于把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抛了出来。
“说了这么多。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