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吭声了。
另一个村长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种出来了卖给谁?我们这山沟沟里连公路都不通,茶叶运不出去。”
苏哲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
免提。
“刘芳,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是百味坊的刘芳。声音清亮:“苏市长,说。”
“凤台县有一批新开发的高山茶。土壤条件不输信阳。如果品质达标,你能消化多少?”
刘芳没犹豫:“先给我寄一百斤样品。好喝的话,第一年我包一万斤。盘古溯源全套拉满,直播团队下月可以到山上拍纪录片。”
苏哲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去。
底下那些穿着泥靴的脸上表情松动了。“包一万斤”四个字比任何政策解读都管用。
“路的事——”苏哲转向张维。
张维马上接话:“砂石路升级硬化路面,乡里的项目已经报了交通局。四车道不敢想,双车道能保证。年底之前通车。”
散会的时候有几个村民围上来握手。苏哲一一握了。手掌粗糙,关节变形——种了一辈子水稻的手。
走出乡政府大门,林锐跟在后面。
“市长,省林业厅的审批怎么样了?”
“前天递的材料。按正常流程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个工作日……”林锐算了算日子。
“急什么。先把土壤数据跑完,施肥处方出来以后再说。茶苗定植要等到秋天,时间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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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工作日后,林锐从省城回来了。
审批文件拿到了。三万亩退耕还茶项目正式批复。
但文件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附在备注栏里,字号比正文小半号:
“省委赵达功副书记要求,项目进展需每月向省委办公厅书面汇报。”
林锐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苏哲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
右手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频率很慢。一下。停顿。又一下。
“知道了。”
他把文件合上,锁进抽屉。
丁家成来的时候没打电话。
直接推门进来。苏哲在审跨江新区的管廊施工图,抬头看了他一眼。丁家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茶水味道飘了半个办公室。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说话,先喝了口茶。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南岸征地的活干了一上午。
“三件事。”
苏哲放下笔。
“第一件,赵达功的秘书上周三来了京州,没走官方渠道,以私人名义约了市国资委的老赵喝茶。席间问了两个问题——深海矿区的开发成本预估,和永磁体中试线的产能规划。老赵打了太极没给实数,回来跟我说了。”
“第二件,上周五省委大院里,有人看见陆景和跟赵达功在三号楼走廊里聊了半个多小时。走廊没监控,听不到内容。但两个人散了之后,陆景和的秘书当天下午就给省发改委打了电话,问跨江新区是否有稀土深加工的产业规划。”
苏哲的手指从管廊图纸边缘移开了。
“第三件。”丁家成喝了口茶,“赵达功的儿子赵鑫,三个月前在省城注册了一家公司——鼎盛矿业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矿产资源评估、矿权交易顾问和矿业投资策划。”
三条消息。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痛不痒。合在一起,一条链子。
苏哲把管廊图纸卷起来搁到桌角。
“赵达功的儿子以前做什么的?”
“开了几年广告公司,还搞过一阵子建材生意。跟矿业八竿子打不着。突然转行——你说巧不巧。”
苏哲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江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看不到江面。
“陆景和想什么?”
丁家成把保温杯拧紧了:“他要在跨江新区里切一块——稀土加工产业园。赵达功帮他递话,用的理由八成是均衡发展那一套。省委常委会上用过的台词,换个包装再来一次。”
“他的胃口倒是不错。”
“人家看得见钱。”丁家成的嘴角歪了一下,“你那个永磁体的订单,六十八亿。这个数字在省里传开了。陆景和算得明白——原矿石他挖不了,精加工他做不了,但如果能在新区里占一个产业园的名份,后续的利益分配就有他说话的份。”
苏哲回到桌前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赵达功那个每月汇报的要求,你怎么看?”
丁家成的回答很直接:“他在钉钉子。每个月一份书面材料,等于你自己把底牌往省里递。资金走向、项目进度、人脉关系——时间长了,他比你的秘书还了解你在干什么。”
苏哲把退耕还林的审批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备注。
“他想看的东西,我让他看不到。他不想看的东西,我堆到他面前。”
丁家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问。他知道苏哲会说下去。
“明天我给赵达功的秘书打电话——请赵副书记百忙之中来京州指导生态文明建设工作。”
丁家成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请他来?”
“他盯着我不如我把他请来。来了以后看什么、怎么看、跟谁说话,都在我手里。”
丁家成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
“接待规格怎么定?”
“高配。省委副书记视察地方工作的标准。但路线我画——凤台茶山、建设路社区、跨江大桥工地。全程围绕民生和生态,不进产业岛,不进实验室,不提矿区。”
“他要是主动问呢?”
“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方式由我定。”
丁家成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