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面前那张简陋的工作台上。那个蓝绿色塑料外壳的小盒子里正在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音质很差,信号断断续续,但史丹利听得很认真。
他在这方面的见识远超一个普通黑帮头目——忠嗣学院的几年不是白读的,他太清楚帝国当前所谓改革和现代化的另一个侧面了。
李峰、基里曼、柯立芝乃至已故的西奥多,他们推动的改革已经初具成效,大量生活品的STC被分发到各个铸造世界进行大规模生产,但有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严肃到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那些产品往往价格不菲。
收音机这种东西在底巢,往往一个街区只有一到两台,通常出现在酒馆里。每天那些下工的工人挤在酒馆油腻腻的木头长桌旁边,听收音机里的新闻和趣事,然后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把这些信息带到那些连「收音机」这个名词都没听过的人耳朵里。
而那些能自己花钱买收音机的人,哪怕是一台最便宜的老旧型号,在底巢里都算得上是富人。这是一个巨大的、被所有正规企业视而不见的市场。
史丹利把收音机轻轻放回工作台上,抬起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李厂长,又看了看昭夫。他对主管技术的昭夫说,如果昭夫能够研发出新一代的、更物美价廉的,能够被全帝国家庭——尤其是底巢那些连电费都交不起的家庭——买得起的收音机,那么他就愿意给他们大规模投资,并且利用他手下的渠道,把收音机卖到全帝国每一个星球最底层的角落里去。
他的语气在说到“全帝国”几个字时微微加重,那双属于私生子和赌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不加以任何掩饰的坦白。这份赞助当然不是免费的。史丹利·何本质上是在下一场赌注——他手下的情报网络早就把面前这两个人的底细查得比他手下赌场的账本还清楚。
对方的背后是庞然大物冯·瓦兰修斯家族,而冯·瓦兰修斯家族的背后,站着帝国的亲王李峰。
如果昭夫和李厂长能够做大做强,那么瓦兰修斯家族就会在坎通的商业版图上再添一块重要的拼图,眼前这两个人就将成为格拉瓦莱克斯乃至坎通星区统治集团的一份子,拥有越来越大的话语权。
而他史丹利·何——作为投资人和股东,将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白道的靠山,可以搭上瓦兰修斯家族的线,甚至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搭上李峰的线。
他不是在投资一款收音机,他是在为自己买一张进入坎通上流社会的门票。
李厂长看了一眼昭夫。昭夫用那双被注塑机的辐射热和连日熬夜烧得通红的水平椭圆瞳孔看了一眼李厂长,然后他伸出手,四根蓝色的手指握住了史丹利那只五指分明的人类手掌。李厂长也伸出手。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底巢深处这间堆满了废料、零件和陈旧账本的办公室里,赌场的霓虹灯牌透过唯一的窗户投进来闪烁的红光,把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李厂长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那个塑料花工厂里所有的机器全部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