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人力专员只是微笑着看他。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微笑。那微笑甚至有一点像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表演。
“你们人类的世界!就是一个吃人的世界!你们不止吃那些动物!还吃我们!甚至你们吃你们自己!”
直到图濲说到“吃人的世界”时,Lisa才站起来。她走到会面室门口,拉开那扇浅灰色的窄门,对着门外轻声说了一句,语调轻得像在叫下午茶:
“保安。”
两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大汉很快出现在门口。他们没有问任何话,只把腰间橡胶警棍拔出来。图濲还没来得及回头,第一棍就打在了他的后肩上。
他整个人像被从椅子上折过去,撞翻了金属桌旁的废纸篓。第二棍落在他背上,工装下的蓝色皮肤上浮起一道深红。他没有喊出声,只发出一声像被折断的树枝般的闷响。
两个保安把他拖了起来。皮鞋和工装在地板上剐蹭出断续的响,像一条重物被拽过浅灰色地面。会面室外,几个路过的员工别过脸去,假装没有看见。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被拖到电梯口,丢进去,又在一楼大堂被重新拖出来,沿着路边滚下半层台阶,摔在格拉瓦莱克斯市中心商业区写字楼群广场的灰色石板地上。
广场上正下着一点夜雨,地上湿漉漉的,他刚被丢下去时,工装后背就浸透了一小片深色。路人打着透明伞,低头绕开。霓虹灯照下来,在他身旁积出一摊蓝色的反光。
一个信封被扔在他脸上。是Lisa,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踩着几寸小高跟,在保安身后站定。信封里是N+1的赔偿协议。
“因为你是异形,我们可以直接替你签字。”
她声音很轻,像在告诉对方某种程序上无关紧要的小事。图濲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手指动了动,没去拿。
Lisa转过身,刚要走,又停了一下,侧过脸补充道:
“你的东西,过几天会有快递送到你门上。是到付。”
然后她真的走了,鞋跟在雨里敲出不紧不慢的脆响,像一支不肯停的节拍。两个保安收起警棍,也走了。广场上重新只剩下灯光、雨,和几片从高处飘下来的广告残页。
图濲还躺在地上。雨水顺着他蓝色脸颊上的纹路往下淌,像在洗一道没人看得见的伤。他慢慢把那个信封抓进手里,四根手指捏得纸角都皱了。
远处,商业区的高楼群还在缓缓旋转着它们的全息广告,那些熟悉的人类奢侈品、智能终端、新盘发售讯息,在雨夜里依旧亮得惊心。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不像哭,不像骂,只像某根肋骨断在肺里后,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
压倒骆驼的第一根稻草,就这样落了下来。
那天之后,图濲便再也没能回到那栋写字楼。他的工牌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工装,在几天后由一只印着某家星际快递标志的无人机送到他租住的小公寓门口。
盒子不大,胶带缠得很草率,面单上果然印着“运费到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