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腾挪辗转,那艘载满父子诀别、刀戈悲音的赤松大船,终于落锚收帆,缓缓泊稳在镇远漕运的青石码头上。
庞然船身碾过河面,荡开层层涟漪,却荡不开岸上凝滞死寂的沉郁。
码头上下,漕运众人面色悲壮,人人敛神含戚;一众上官郎君列阵肃立,严阵以待。全场无人妄语、无人躁动,寂静无声,等候这场宿命对决的最终结果。
石阶高处,慕容霜一袭素衣孑然独立瑟瑟长风中。身姿依旧娉婷,风骨傲然如故,只是眉眼间缠满解不开的彷徨与踌躇。
她心底生出一丝悄然期盼,盼那个别扭半生的男子,再夹着嗓子、扯出牵强笑意,满眼柔情地腼腆唤她一声阿霜。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心绪翻涌难平,迫切知晓结果,双脚却似灌了铅,迟迟无法抬步。她心底透亮,世事两难,若能再听到那一声呼唤,那个会怯生生喊她娘的儿子,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念两端,无论哪头,终究是断肠路。
忽而,众人微动,气氛骤紧。慕容霜远目望去,便见上官末横抱着上官恶现身船板,一滴清泪冲破桎梏,顺着她冷清的脸颊无声滑落。
上官末脊背依旧孤寂挺拔,双臂稳稳托着亡父遗体,步履沉重,一步步踏下船板。满身征尘,衣袂染红,周身气场冷冽,年纪轻轻却已背上旁人一生难承的彻骨沧桑。
河风凛冽,裹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钻入鼻息,刺得人心头发紧。
慕容霜怔怔看着上官末向她踏来,仿佛看见他踏过刀山血泪、满途荆棘,哪怕作为凯旋者归来,亦无半分喜悦。
目光落到儿子怀中亡夫遗体,半生蹉跎,一朝天人永隔,再无弥补余地。挤压许久的悲恸轰然决堤,慕容霜胸口堵闷得难以喘息,眼中濡满泪水,身形一软,再撑不住一身傲骨,倒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娘!”“大娘子!”“嫂子!”……
各式惊呼响起,漕运女眷纷纷上前搀扶,神色惶急。
“我无事!”要强一生的慕容霜岂容示弱,慌忙抬手挣开众人搀扶,深喘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呜咽与眼底泪潮。
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的视线牢牢锁在奔至其身前的上官末身上,悲戚仍在,心底却燃起滚烫的骄傲。
她迎着全场目光,挺起胸脯,声音微颤却字字清亮,带着历尽悲欢的释然,“你们都看仔细了!这便是我与阿恶的孩子,我们夫妻二人此生最大的骄傲!往后,便是你们的新东家,新的掌舵人!”
话音落定,岸边声势骤起。
“拜见帮主!”“拜见新当家!”“拜见新东家!”……
朝拜之声连绵不绝,震彻河岸。漕运子弟手握或船镐、或渔叉,各种铁器寒光闪动;老弱妇孺亦不退缩,手中或青木拐杖,或捣衣杵、擀面杖;垂髫稚童亦高举枝桠弹弓,众志成城,呼声震天。
码头外围,一众慕容仙子听得动静围得更紧。可怜场中上官郎君,彼此对视无言,面面相觑,处境格外尴尬。整座码头剑拔弩张,险情蓄势待发。
就在满场躁动一触即发之际,沉寂多时的上官魔、上官鬼出现,打破僵局。
上官魔顶着漫天喧沸,厉声呵斥,“你们这般吵吵嚷嚷,巴不得新东家早下黄泉,与老东家团聚不成?”
此话一出,确实将喧嚣压下,却也拉满了仇恨。数不清的怨毒目光齐刷刷钉到他身上,躁动之意有增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