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瑛淡淡地回道：“取自江南雨景，远山、瓦檐、春水、苔、杏花、雾、月。七个系列，七样色彩，天青色、黛瓦色、苔痕色、杏粉色、月白色、烟灰色、春水碧。”
周梁彦玲淡笑道：“很有诗意。”
“老爷没去过江南，却蛮喜欢江南。”
唐瑛会心一笑，“冼先生的灵感大概来自江南女人，七样色彩，七样性格。”
“有可能。”费宝树轻轻颔首，从点心盘里捻了一块杏仁酥，“刚才宝源栈的掌柜来过，二造洞燕到港了，二两的礼盒，一百一十块，要给你们留几盒伐？”
谭端：“给我留五六盒，钞票你来付。”
唐瑛：“我三盒就够了，铜钿不给了。”
周梁彦玲捂嘴笑道：“冼太，我要十盒。”
费宝树呵呵笑道：“想让我出铜钿，看你们自己本领，我这把清一色的牌。两筒。”
新加坡。
冼耀文离开珍珠山坡脚，来到了谐街。
这条街密布印度绸缎行，售卖英国、东洋进口的府绸、塔夫绸、雪纺、蕾丝。顾客先在这儿挑布，直接送到隔壁的上海籍洋装裁缝店。
中华制衣旗下的云裳社和福兴都在这里开设了门店。
谐街是水仙门的横街，水仙门包含四条核心街道，谐街、桥北路、禧街、哥罗文街，分别主打洋装、金银、书局、皮具定制。
四条街并非泾渭分明，谐街有照相馆，桥北路有洋装店、糕点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冼耀文从街头开始逛，一间绸缎行、洋装店都不放过，遇见的每个掌柜都要搭讪，打听什么布料畅销，客人都定什么服饰款式。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福兴的门店，同掌柜兼首席主裁林寿泉好好聊了聊。
他站在衣冠镜前，林寿泉拿着皮尺在他身上比划。
“鲨鱼皮面料选的人多吗？”
“不多，有钱人还是首选英国热带精选羊毛。鲨鱼皮挺括，抗皱比热带羊毛好，就是价格高，也没有热带羊毛透气。”
“哦，预算低一点选什么面料？”
“亚麻或毛麻混纺。老板，你身型比例太好了，天生适合穿西装。”
“不是天生的，后天练出来的。经常和洋鬼子打交道，穿西装要有派头，不然会被小瞧。”冼耀文抬手指了指衣冠镜里的一件西服，“老林，有些观念要大胆地转变，不是人适配衣裳，是衣裳适配人，这位客人的身型不好，就要想办法通过版型遮盖缺点，突出优点。”
林寿泉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西服，然后转回头看着镜子，“老板，没法子，这位客人个头矮，人又胖，肚皮像怀胎十月，衣裳再怎么改，穿着也不会好看。”
“这个未必，你呢，胆子大一点，不要拘泥于西装的定义。现代西装从Jtaurps一步步改良而成，走的都是化繁为简、适合穿着的路子。
给谁穿的？
洋鬼子。
每一步都是按照洋鬼子的身型改良，从没考虑过黄种人的身型。
福兴主要做黄种人的生意，自然要做适配黄种人的改良，哪怕改的面目全非，要改还是得改。”
林寿泉怔愣片刻道：“学东洋的路数？”
“借鉴一下，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把林寿泉给套住，他开始走神，沉在这个思路里。
冼耀文不打搅他，按部就班地量完身，安安静静地离开。
福兴门店的隔壁就是云裳社门店，主打女性旗袍与洋装的门店布局与福兴截然不同。
橱窗很大，一排假模特展示着江南烟雨系列，路过的女人大多会驻足看上几眼，然后遗憾或失落地离开。
不用开口问价，版型摆在那里，一看便知面料价值不菲。
冼耀文在橱窗前驻足，被店里人注意到，穿着春雨杏花旗袍的唐小腴走了过来。
“冼先生。”
冼耀文侧头看了唐小腴一眼，“唐小姐，你好。”
“冼先生过来巡店？”
“嗯，过来看看，生意怎么样？”
“江南烟雨很受欢迎，店里最近从早忙到晚，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冼耀文瞥了一眼店里拉紧的帘子，转过身，正对唐小腴，“店里来了贵客？”
“陆运涛的夫人李惠望，还有兄弟药厂周鹏飞的准儿媳欧阳若宁。”
“周应礼的女朋友？”
“两人已经订婚。”唐小腴略有一丝诧异，冼耀文居然这么了解欧阳若宁。
冼耀文却不意外从香港过来的唐小腴对女客的资料如数家珍，云裳社的市场面很窄，潜在客户群的规模并不大，每一位潜在客户都在门店的客户表上，店长、首席主裁必须掌握客户信息。
“这样。”冼耀文轻轻颔首，“在这边还习惯吗？”
“这边的天气比香港热，刚来的时候中暑了，等缓过来，慢慢就适应了。”
“能适应就好。”冼耀文再次颔首，“明天若是没安排，去我那里吃顿便饭，家里备了点烧本帮菜的食材，给你做一桌。”
唐小腴冁然一笑，“好久没吃本帮菜，明天好好解解馋。”
冼耀文淡笑回应，“七点开饭。”
话音落下，他转头朝橱窗里望去，一袭帘子已经拉开，李惠望被首席主裁许清禾招待着。另一袭帘子依旧紧闭，欧阳若宁还没出来。
他掏出雪茄，向唐小腴示意，随即走到街对面，点燃雪茄，惬意地吸着。
唐小腴的目光追着他，暗道一声“还蛮绅士”，随后走进店内。
大约过了十分钟，李惠望从店里走出来，目光直接对向冼耀文。没有游弋、搜寻，她知道冼耀文在。
她走了过来，从包包里取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含在嘴唇，没有下一步掏火的动作。
冼耀文掏出打火机帮她点烟，她深吸一口，垂下头，将烟雾朝地面吐。
随即，抬首，直视冼耀文的面庞，“云裳社是冼先生的？”
“嗯。”
陆运涛并没有回绝友谊影业合并国泰，此事算是在进行当中。陆运涛若是没有调查他，就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李惠望吸了口烟，抬首望天，嘴里幽幽地说：“今天不会下雨。”
冼耀文朝李惠望的脖子瞥了一眼，看见一道不明显的淡红色划痕，可能是过敏引起，更可能是被指甲划伤。
“是呀，今天不会下雨。即使下雨也没事，风雨之后终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