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千仞雪(238)(2 / 2)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光珠的光芒在前方等着她,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人们的声音远远传来,孩子的笑、锤的吆喝、木生分苹果的慢声细语、小七念咒语的稳当声音、帛搅布料的哗啦水声、花给人看病的轻声安慰。

她走进光里。

戴承风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交叠着、延长着、融合着,和所有人的影子一起,被光珠的光芒画在地上。

…………

春天来的时候,冰真的化完了。

没有洪水,没有泥石流,没有预想中那种天崩地裂的场面。冰只是安安静静地变成了水,水安安静静地渗进了土里。营地外围那些曾经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在某一天早晨突然就变得松软了,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带着潮湿的、新鲜的气息。木生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冲着正在远处削木头的千仞雪喊了一声。

“能种了!”

千仞雪抬起头,看见木生举着那把土冲她挥胳膊。她把刀和木头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光珠的光芒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明亮,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洒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纤毫毕现。远处的核桃林已经抽了满树的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光里几乎透明。再远处,白崖的方向,原来那片白茫茫的冰原已经消失了,露出一片灰褐色的、起伏的丘陵。丘陵上有些东西在反光,亮闪闪的,那是去年秋天种下去的光木树苗,经过一个冬天,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木生说能种了。”她把这话说给旁边的戴承风听。

戴承风抬起头,往木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他手里那块木头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碗的形状,外壁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内壁还粗糙着。他的刀法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刀都稳稳当当,削下来的木片薄厚均匀,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那就种。”他说。

千仞雪把膝盖上的木头和刀收进腰间的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她往木生那边走过去,戴承风没有跟上来,继续削他的碗。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的人都下地了。木生把地分成了几大块,一块种麦子,一块种豆子,一块种碱蓬,还有一块留着种菜。锤带着他那帮盖房子的人临时改行当了农夫,几十个壮劳力排成一行,从地的这头翻到那头,锄头起起落落,土浪翻涌,带着潮湿的、新鲜的气息。妇女们在后面撒种,阿月带着几个手巧的姑娘把种子拌上草木灰,一把一把地撒进沟里。孩子们跟在最后面,用脚把土踩实。最小的那几个,三四岁的光景,踩土踩得歪歪扭扭,经常一脚踩到沟外面去,被大一点的孩子拎着后领拽回来。

千仞雪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也拿了一把锄头走进地里。她不太会翻地,锄头下去,深浅不一,木生走过来教她怎么握锄把、怎么用腰劲。她学了一会儿,慢慢找到了感觉,锄头落下去,翻起来的土渐渐匀了。

“你学什么都快。”木生说。

“削木头学得慢。”她说,“一百个圆削完了,戴承风说还是不够圆。”

木生笑了一声。“他那个人,你削一万个他也能挑出毛病来。”

千仞雪也笑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光珠的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弯腰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站直了才发现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她往远处看了一眼,看见戴承风坐在他那间木房子的门口,膝盖上放着那块木头,手里的刀慢慢动着。他的影子被光珠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

第一批新来的人是在化冰之后第十天到的。

那天早晨,小七正在母珠旁边带着学生们念咒语。她的声音清亮亮的,二十三个学生跟着她齐声念,嗡嗡的声波在光城的院子里回荡。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小七忽然停了下来。她偏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营地北边的方向看。

“有人来了。”她说。

守在北边路口的是锤手下的几个小伙子。他们最先看见那批人——远远的地平线上,先是冒出几个黑点,然后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人影,变成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脸被风吹得皴裂发红,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兽皮,背着一个用藤条编的筐,筐里坐着一个小孩。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又黑又瘦,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