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船靠岸救人啊!”
田管事冲呆愣在一旁的众人怒吼一声。
采砂船顿时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着驶回了码头。
张老三被人抬下船的时候,整个人发起了高烧,嘴唇一片乌紫,气息微弱无比,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几个凡人合力,才好不容易将他抬回家中。
张老三的妻子见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当场就软了腿,跌坐在门槛上。
“他爹!他爹你怎么了!”
“你醒醒,别吓我啊……”
田管事闷声道:“张老三下海补网,呛了水,人是救回来了,但一直醒不过来,你看着照顾吧,我去请大夫。”
很快,岛上唯一的一位大夫颤悠悠地来了。
不过在把脉之后,大夫摇了摇头,神色无奈至极。
“寒气入骨,又伤了肺腑,难……”
“我开几副药给他服下,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个时辰后,大夫摇头离去。
张老三妻子就这样守在床前,一碗一碗地给丈夫灌药。
然而她药汁刚灌进去,就顺着嘴角淌了出来,咽进去的十不存一。
两天过去了,张老三依旧没有醒,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呼吸越来越浅,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到了第三日,大夫再来看过之后,只留下一句话。
“哎,准备后事吧。”
张老三妻子顿时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消息很快传遍了岛上的凡人圈子之中。
有人叹息,有人唏嘘。
最终有个年长的老人说了句:“我等凡人的药哪里救得回来?除非求仙师出手。”
这话传到张老三妻子耳中后,她终于如梦初醒,发了疯似的就要往山上跑。
可她跑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自己这些凡人在仙师眼里跟蝼蚁没区别,人家又怎会在意蝼蚁的生死?
想到这里,张老三妻子顿时进退不得,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
方平洞府前。
小虎已经跪了三日。
这三日来,他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挪动分毫。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才停,之后便是烈日当空。
他的衣衫被雨浸透又被日头晒干,如此反复,早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不仅如此,小虎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草秆。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凭借着毅力跪着。
郝仁每次路过都要停下脚步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费青鸾更是好几次红了眼眶,悄悄放了一碗水在他身侧,可小虎看都没看一眼。
第三日傍晚,一个邻家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远远就喊。
“小虎哥!小虎哥!你爹不行了!”
小虎猛地转过头去:“狗剩,你说什么?”
“你爹在海里出了事,都昏迷三日了,大夫说……说让准备后事……”
狗剩说到一半,声音就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小虎的眼神变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光一瞬间就碎了。
小虎当即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血肉模糊,他踉跄着往山下跑。
跑了没多远,腿一软摔倒在地,他再度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等到回到家中后,小虎便看见母亲伏在床边哭,而父亲则是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气若游丝。
小虎身体一颤,扑到床前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爹,您醒醒,您别吓我啊……”
然而张老三的手冰凉一片。
小虎哭得肝肠寸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朝山上走去。
张老三妻子连忙道:“小虎,你去哪儿?”
“去求方仙师。”
“可你之前说过……”
“那是求我自己的事。”
小虎头也没回,声音无比坚定:“现在是求我爹的命。”
就这样,小虎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
这三日来,他不吃不喝,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
可他依旧苦苦咬着牙齿,没有停。
……
方平洞府前。
小虎重新跪了下来。
膝盖刚一碰到地面的瞬间,他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等到跪稳之后,小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方仙师,求您……救救我爹。”
这是他三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然而洞府石门紧闭,依旧毫无反应。
小虎等了片刻,当即俯下身去,用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又磕了下去。
咚。
再直起身,再磕下去。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小虎没有任何停顿与犹豫。
很快,他额头上的皮磕破了,血珠渗了出来,血珠汇成了血线,顺着鼻梁淌下来,滴落在青石上。
然而小虎依旧没有停。
额头每一次撞击地面,溅起的血花便多出一分。
“方仙师……求您……救救我爹……”
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弱,磕头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不远处的山道上,郝仁见状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费青鸾则是别过脸去,不忍目睹这一幕。
“师兄……”
“师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郝仁深吸一口气道:“可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了。
就在刚才他们去看过张老三了。
寒气入骨,五脏受损。
以他和费青鸾的修为根本无力回天。
而整座岛上,能救张老三的只有师尊一人。
可师尊不开门,他们不敢去叩。
费青鸾咬着嘴唇道:“要不……我去求求师尊?”
郝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师尊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用意,我们若是贸然去求,反倒可能坏了师尊的安排。”
费青鸾闻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就那么站在山道上,远远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叩首,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心如刀割。
……
洞府之内。
方平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托天大王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不出去看看?这小子怕是快不行了。”
方平没有睁眼。
托天大王又道:“血都磕了一地了,再磕下去脑袋都要磕碎了。”
方平依旧没有动。
托天大王叹了口气道:“你这算什么?考验?”
方平开口道:“前辈,这要怪你。”
“关我屁事。”托天大王没好气道。
方平摇了摇头:“是你说此子是天生石脉之体,适合走体修之道,然而体修之道的艰苦,前辈比晚辈更为清楚。”
“因此我想看看,此子的心性如何。”
托天大王顿时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平终于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石门。
……
外面,小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只感觉眼前的场景剧烈晃动不已,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只有额头传来的疼痛还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个头了。
青石地面上的血迹早已扩散成一大片。
而他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碎石嵌进了皮肉里,传来各种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在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