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绕圈与逃跑(1 / 2)

阿格罗哈城墙上,冬日的风从西北方呼啸而来,带着旱原特有的干冷,裹挟着细碎的尘沙,在城头肆意横扫。

李漓立在城垛旁,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平原,眼神沉静而凝重。他身上披着一件羊皮大氅,领口被风掀起又落下,脸庞被这北印度的冬风吹得微微发红。城墙以外,大地平展如案,远处几丛带刺的灌木在寒风中抖动枝桠,枯黄的叶片零落飘散,天地之间,竟找不到一处隆起的山丘可供凭依。

“这个地方,四周一马平川,也不好守。”李锦云站在他身侧,叹了口气,目光顺着城墙向远处的萨拉斯瓦蒂河床延伸过去,“而本地人嘴里的萨拉斯瓦蒂河根本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流,上个月才发了大水,现在河床的很多地方就见底了。”

顺着他视线望去,那条被本地人奉若神明的古老河道此刻确实狼狈——河滩上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砂砾与龟裂的泥板,只在最低洼处还残存着几处浑浊的水洼,像是一个气数将尽的老人,连喘息都显得有气无力。

李漓低下头,手指在城垛的粗粝石缝上摩挲了一下,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放弃这里,就等于放弃了我们进入天竺后所占有的所有土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仿佛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分量,“这里虽然是平原,但是很干旱,不适合那些恒河沿岸来的迦哈达瓦腊国的军队。而且,我们的古尔骑兵,若不跟他们硬碰硬,只用骑兵袭扰粮道、截断水源,反倒能占些便宜。”

扎伊纳布站在稍后几步,蒙面纱在风中轻轻鼓动,她的眼睛机敏地扫视着城墙下方,忽然开口:“这地方的人,此前一直和我们并不合作,”她说道,语气不疾不徐,“他们总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征来的民伕出工不出力,防御工事修建并不顺利。”她顿了顿,语气里浮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不知道为什么,前天开始忽然有了改观,那些民伕们做事勤快起来了,而且很多人都唱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歌谣。”她抬手,指向城外正在开凿第二圈壕沟的那片人群。

城墙下,数百名本地民伕正散布在一道新开凿的长壕两侧,热火朝天地劳作着。寒风中,他们却似乎全不在意冻意,一个个赤脚踩在翻起的黄土堆上,臂膀舒展开来,镐头与铁锹交替挥落,带起一阵阵扑面的土腥气。挖土的、传土的、夯实护坡的,各司其职,竟有条有理,不见往日那种磨洋工的散漫劲儿。更奇的是,他们当中不知何时兴起了歌声——那是一种奇特的曲调,低沉而绵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土地本身的苍茫气韵。

“嗡——嗡——哈——”领头唱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肩上的扁担担着两筐土,步伐却稳健如牛,脚下黄泥溅起,他迈着踩遍了土地的步子,粗犷的歌声从他喉间滚出,跌入风里。

周围的人便跟着应和,或高或低,参差错落,却自有一种浑然的力道。铁镐落下的声音,踩土夯实的声音,扁担吱呀的声音,都融进这歌声的间隙,像是这片干旱平原上,忽然生长出什么生命的东西来。几个年轻的民伕挖得起劲,一锹扬起,黄土划出一道弧线,洋洋洒洒落在壕沟外侧;旁边的老者便抄起锄头将散土归拢,嘴里叼着他们唱不完的那支歌。就连传土的孩童——那些衣衫单薄的小身影——也迈着小短腿来回穿梭,面色认真,难见倦色。

城头上的蓓赫纳兹望着这一切,目光若有所思。“大概,前几天来我们那里喝了杯茶的那个乞丐,真的在帮我们。”她的声音平静,但话语落下,却引得众人微微转目。

“你是说,就是那个叫戈拉克纳特的?”李锦云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真有这个本事吗?”

“至少,他身手了得,武功很好,”蓓赫纳兹说道,眼神落在城外那片劳作的人群上,若有所指,“他这个人,绝非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李锦云沉默片刻,忽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地苦笑:“很可惜,没让我遇到这乞丐,我也想会会这样的能人异士。不过,你们说的那个乞丐,离开之后,就没人再发现,”李锦云继续道,眼神在城外的旷野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不过今天一早,艾修来汇报,说城里最近来了几个神神叨叨的人——做生意的、朝圣路过的、串门走亲戚的,都唱着那些古怪的歌谣。”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匪夷所思的异闻,“还有一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女人,经常走街串巷。据说人们唱的那些奇怪的歌,就是她第一个唱出来的,却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哦?”李漓眉梢微动,转过身来,“还有这种事?”

“而且,”李锦云补充,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异还是困惑的东西,“据艾修报告,他的手下见过那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偏偏袒胸露背涂满骨灰,腰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两只耳垂却坠着两个不小的铜环,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她摇了摇头,“真是不明白,一个女子,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神情各异。

李漓沉默片刻,回过头来,目光向身后扫去——“里兹卡。”

无人应答。城头的风呼呼地刮,亲卫们的铠甲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却唯独没有那个应该开口的声音。

“里兹卡!”李漓声音提高了一度,带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分量。

“啊——”人群后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被突然惊醒,“主人,”里兹卡快步上前,神色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有何吩咐?”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里兹卡一眼。

里兹卡站在城墙角落的阴影里,适才显然出了神——她的目光此刻虽已归位,却还隐约带着几分游移,像是意识刚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脚跟还没站稳。

“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什么呆呢?”李漓问道,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没、没什么……”里兹卡微微低头,“昨晚没睡好,恍惚了。”

“别跟我扯!昨晚,你睡得可沉了,”李漓眯起眼,“快老实交代!”

里兹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僵持了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服了软:“前天……军营里有人在绕圈,口中低念赞词,像是一种记主修行。我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学了学。”她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在回想那些口诀,一时出了神。”

“绕圈修行?”李漓微微怔住,实实在在地惊讶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里兹卡一眼,仿佛想在这个平日里利落精干的护卫身上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

“不光是虎贲营,我们的各支队伍,都有好些人都在学,”里兹卡解释道,语气平稳了不少,“是古尔本部那边的古尔人最先开始学的,是跟一个苏菲派穆里德学的,据说是那一种修行的法门,转到一定时候,人会忘掉自身,心里反而清明。”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像是真的从那旋转里寻到了什么她无法言说的东西。

李漓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笑,只是把视线收回,沉吟了一息,开口:“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练,“你赶紧去派人去趟新跋蹉堡传令,让苏麦雅赶来阿格罗哈城,叫她查一查眼前这些怪事。她摸这些事,比艾修还在行。”

“是!”里兹卡应声,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大步向城楼的阶道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冷冽的冬日城墙间,片刻便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

“艾赛德,”李锦云侧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查清那个唱怪歌、满身涂骨灰的疯女人?”她抬手朝城下虚虚一指,仿佛那女人此刻还披着一身灰白,游荡在某条阴暗的街巷里,“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帮我们。”李锦云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另外,进入清早,我接到拜拉维-阿哈拉那边送来的消息。迦哈达瓦腊国的军队在行军途中,并没有得到沿途官民的拥戴,反而处处受阻,粮秣、道路、宿营,全都有些不顺。这恐怕也不是巧合。说不定,正是那特悉达的人在暗中助我们。”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垛旁,目光向城内延伸下去,越过层叠的土墙与屋顶,落在那片看不见的街道纵深里。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那特悉达,现在是在帮我们,但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修行多年,神出鬼没,既不属于婆罗门,也不属于哪个王侯,天底下谁的面子也不买,只走自己的路。”李漓说到这里,声音里隐约浮出一丝难以忽视的审慎,“今天帮你,明天若觉得你碍了他们的事,转眼便是另一副面孔,也未可知。”李漓顿了顿,转过脸来,正对上李锦云略显困惑的神情,淡淡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得摸清楚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