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云抿了抿嘴,没有再辩驳,却也没有立刻点头,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漓,像是在衡量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眼神微动。“那特悉达……”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滋味,“艾赛德,你也认为,那涂骨灰的女人,是戈拉克纳特的门下弟子?”
“这不好说,没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很难说。”李漓回头望了蓓赫纳兹一眼,然后转向李锦云,“对了,刚才说起了古尔本部,他们那边,怎么样?”
“艾修的手下一直盯着呢,”李锦云背着手,在城垛旁踱了两步,“古尔本部的军队没什么异常,很安分地在驻地周围修筑工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嘴角浮出一丝压不住的促狭之色,像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过——沙努斯拉特·苏里本人,最近好像很少出门。”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据说是被一个年轻的苏菲派穆里德给感化了,每天都在自己大帐前的空地上转圈——天天如此。”
“穆里德?”李漓微微皱眉,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反正是个天方教徒,会转圈。”李锦云耸了耸肩,“至于到底是做啥的,我也说不清楚。”
李漓身后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穆里德,就是对天方教弟子的尊称,是苏菲派的习惯。”蓓赫纳兹跟在李漓身后半步,神情平静,眼中却有几分若有所思,“能感化沙努斯拉特这种人的,估计总有些手段。”
李漓听罢,却忽然笑了起来,侧过身,带着几分真心的困惑:“他们古尔人,不是一向亲近提倡苦修的凯拉米派?怎么他要改宗?”李漓摇摇头,笑意愈浓,“可如今,沙努斯拉特也不谋划和我争夺西古尔部的军权了,而是躲在营地里管自己一遍一遍地绕圈圈?他抽风了?”
蓓赫纳兹也跟着笑了,笑声轻盈,在寒风里散开:“或许……”她略作停顿,像是在认真思量,又像是在打趣,“他们古尔人原先信凯拉米派,或许只是他们山沟里的日子太苦,信一套吃苦受难的教义,心里也好过些。”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可来了天竺之后,这里的气候、物产,比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好多了,再叫人家天天苦修忏悔,也说不过去了吧。”
话音甫落,李锦云先憋不住,低头笑出了声,扎伊纳布掩住嘴角,肩膀也微微颤了一颤。
李漓听罢,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过之后,眼神却悄悄沉了下来,沿着城垛慢慢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开口:“苏菲派的穆里德,还有本地那个涂骨灰的女苦修者……他低声念叨着,像是在清点什么,又像是在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在一处。
话音未落,扎伊纳布忽然微微侧身,目光锁向正北方的天际——“那是——”她没有说完,所有人的视线便已随之投过去。
天边,在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与铅色天幕交接的地方,一道浑黄的烟尘正在悄然隆起。起初只是一条细线,像是谁用拇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随手抹了一道污迹,轻描淡写,几乎叫人以为是风卷沙尘的寻常景象。然而片刻之间,那道细线便迅速向两侧蔓延,向上翻涌,越堆越厚,越涌越高,从淡黄而深黄,从深黄而赭褐,宛如一堵土墙正在天地之间悄然砌起,将远处的地平线生生遮断。
“烟尘——那是军队在动!”潘切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没有人应她。所有人都在看。那烟尘的底部,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种律动——那不是风沙漫无目的的飘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整齐的搅动,像是大地本身在某处被反复踩踏、碾压,被成千上万只蹄子与脚掌一遍遍地蹂碾,于是泥土与枯草的碎屑被震入空中,凝成这一道遮天蔽日的浑黄巨幕。
李漓的手搭上了城垛,指节微微收紧,眼神如鹰隼一般定在那片烟尘之上,一动不动,“多少人?”他的声音极低,却极稳。
雅达茨已经爬上了城墙上最近的那座瞭望台,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片刻后扯开喉咙回报:“旗帜——看不清旗帜——烟尘太厚——!”
李锦云眯起眼,以手遮额,侧过脸对着那烟尘的走向与轮廓默默估算,沉声道:“不是小股人马。你看那烟尘铺开的宽度,少说……少说也有上千人马。”
“那是迦哈达瓦腊大军吗?”蓓赫纳兹惊呼,声音里压不住一丝骤然收紧的惶急,“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就到了?而且我们的斥候根本没发现他们——”
“那不是迦哈达瓦腊大军。那烟尘不是朝城来,而是贴着北路斜走。”李锦云打断了她,声音冷冷的,像一块寒铁,她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团烟尘的走向,片刻后,脸色陡然一变:“那是古尔本部军营的方向。”她顿了一顿,将这句话的后半段一字一字地咬出来:“他们在撤退。他们——逃跑了。”
城头一时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半息,李锦云便已转身,眉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急色:“我们过去看看!”
“不!”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锁,咬死了这句话的去路。他仍站在城垛旁,姿态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冷冷地转过脸来,目光扫过李锦云,语气平稳而决断:“来不及了。此刻我们带着亲卫队过去,太冒险——”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投向那团翻涌的烟尘,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他们若是真的要跑,哪怕我们集结各路兵马赶过去镇压,也很不理智。没有必要和他们厮杀,那是在白白消耗自己的兵力。”
李锦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将一口气重重地压回胸腔。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猛地砸进来,由远及近,踏碎了冬日旷野里短暂的凝滞。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烟尘边缘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身形前倾,几乎把整个人都伏在马颈上,用尽全力催动坐骑,直奔城门而来。
那人甚至来不及等马蹄停稳,距城墙还有数丈之遥,便已从马背上半撑起身子,仰头对着城头扯破嗓子嘶喊:“报——!”声音因狂奔而撕裂,带着喘息,带着风,在城墙根下撞了个满怀,破碎地弹散开去——“古尔本部突然撤退了——驻扎在他们附近的阿尔巴尔人,也跟着一起撤了——!”
城头片刻无声。李漓朝城下望了一眼,沉声道:“知道了,下去歇息吧。”语气平稳,仿佛那斥候带来的不过是一则寻常的晴雨消息。
蓓赫纳兹惊呼道:“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派去盯梢的人竟一点动静都没提前报回来?”
扎伊纳布低声开口:“古尔本部的队伍,原本就是跟来打草谷的。如今迦哈达瓦腊大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自然要管自己撤——留下来陪我们守土,本就不是他们的买卖。阿尔巴尔人也是同样的盘算。所以我才让艾修增派人手盯紧他们。”她顿了顿,语气里浮出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东西,“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这么突然,沙努斯拉特做事这么缜密!他们定是半夜分批拆营,清晨才合队往北走,而派去盯梢的人未必敢靠得太近。”
话未说完,李漓身侧的李锦云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紧城垛,眼中怒火几乎是明晃晃地烧了起来。“沙努斯拉特这个混蛋!”她咬着牙,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力道,“原来,他最近一直在装神弄鬼给我们看——他应该早就打定主意,要管自己跑路!”
“他倒未必全是假装。”李漓语气平静,却没有多少宽容的意味。“只是沙努斯拉特这种人,即便跪在神前,也不会忘了替自己留一条退路。此前,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得了伽色尼苏丹马苏德三世暗中的支持和应允,萌生举兵作乱之意。如今他只是带着自己的队伍跑了,至少还不算最坏的结果。”李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将散乱的思绪一根根收拢,“幸好,有法图奈在新跋蹉堡。加上库洛精明能干——西古尔部,应该还稳得住。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们影响了我们其他队伍的士气。”
风从北面涌来,吹散了烟尘的边缘,却吹不散它的核心。那浑黄的巨幕仍在天边滚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那是古尔本部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正在这片干旱的冬日平原上,一点一点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