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阇梨看向他:“你这是借钱,还是施恩?”
李漓笑了笑:“都不是。算我替我们都买一份方便。”
毗阇梨这才没有再拒绝。
这时,除了蓓赫纳兹和苏麦娅,众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向阿尔图克。李漓只是淡淡道:“这个,我另有用处。”
因杜摩蒂看看鸠苏摩,又看看毗阇梨,忽然道:“现在像样多了。一个破落婆罗门女儿,一个落难查兰女人,总算不再像随手就能被人拖走的样子了。”
鸠苏摩低声道:“可这些都是借来的。”
“世上许多体面,一开始都是借来的。”李漓道,“借久了,守住了,旁人也就当是真的。”
毗阇梨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对,有仆人总比没有体面。仆人越多,自然越体面。”因杜摩蒂笑着接过话头,“要不把那个喜欢欺负女人的也买去?”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市集上随口点评一头性子不好的牲口。说完,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这毛病其实很好治。骟了,就彻底消停了。”
李漓看了因杜摩蒂一眼,又看向那个尖嘴猴腮的马贼。显然,那马贼听不懂因杜摩蒂的梵语,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被当场判了个什么下场。他仍旧跪在泥地里,伸着脖子,对着巴诺肆无忌惮地吹口哨。那声音尖细又下流,像老鼠在破竹筒里磨牙。巴诺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李漓身后缩了半步。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本地中年男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个头不高,肩背微驼,脸被太阳晒得发黑,眼角堆着细碎皱纹,一双眼睛却转得极快,像两颗沾了油的黑豆。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衣,腰间缠着旧布带,布带里别着一支细竹笔和一小卷脏兮兮的账布。脚下是一双磨破边的皮凉鞋,鞋底沾满泥土,显然方才是一路小跑赶来的。他不敢贸然靠近李漓,而是先贴着因杜摩蒂那边,双手合在胸前,弯腰说了一串本地土话。声音又快又滑,像卖糖水的小贩在报菜名。
李漓听不懂,只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立刻换上一副更恭敬的笑脸,又朝李漓点头哈腰,嘴里仍旧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可说了半天,除了几声含混的“贵人”“买卖”之外,李漓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摩诃梨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低声道:“他是牙人。”
因杜摩蒂抱着手臂,嘴角微微一翘:“专替人牵线买卖的。牲口、田契、奴仆、债人,都能经他的手。市集上这种人多得很,鼻子比野狗还灵。你刚买了四个奴隶,他大概以为你是个肥主顾。”
那中年牙人听不懂梵语,却看得懂神情。见因杜摩蒂没有赶他,胆子便大了些,又上前半步,对着李漓一阵比画:先指指伽努、摩利、达曼几人,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外翻,嘴里连珠似的说着什么。
摩诃梨替他翻译道:“他说,如果真要骟了那个尖嘴猴腮的,他可以替你找骟牛马的匠人来。不过,骟了以后,十天半个月都不能骑马赶路,带着上路并不方便。他手上也有人。比这些马贼干净,比这些马贼听话。有男有女,有能做饭的,有能洗衣的,有能赶车的,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可以慢慢调教。”
李漓淡淡道:“人在这里?”
摩诃梨问了牙人一句。那牙人连忙摇头,又指向市集外远处的村落方向,手掌在空中绕了半圈,像是在指一片散落的屋舍。
摩诃梨道:“不在市集里。人分别在附近几个村子,有的寄养在农户家,有的暂押在债主手里。他说若贵人愿意等,他现在就去带人来。”
李漓笑了一声:“人都没带来,就敢来做买卖?”
他原本已经想拒绝。刚要开口,摩诃梨却忽然斜眼看向鸠苏摩,笑道:“不过,说真的,这位婆罗门大小姐身边,确实还寒碜了些。”
因杜摩蒂慢悠悠道:“一个婆罗门,只有一个婢女、两个仆人,走在路上还得自己抱书囊。旁人看了,怕是连她到底是婆罗门,还是逃难的穷寡妇都分不清。”
鸠苏摩脸上顿时一红,低声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这话更不能说。”因杜摩蒂道,“人穷可以,嘴上不能先认穷。你若自己都把自己当成路边的草,别人踩你的时候,连低头看一眼都嫌麻烦。”
毗阇梨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因杜摩蒂一眼。
李漓看向鸠苏摩。鸠苏摩似乎想说不用,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概也明白,在这个地方,所谓体面并不只是虚荣。许多时候,体面就是一层薄薄的甲。它挡不了刀,却能挡住许多伸过来的脏手。
李漓沉吟片刻,终于对摩诃梨道:“告诉他,可以带来看看。但不一定会买。”
摩诃梨把话翻了过去。
那牙人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太阳的位置,意思是不会让贵人久等。随后转身便跑,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朝摩诃梨喊了一串话。紧接着,他钻出人群,像只灰兔子似的朝村落方向去了。
一旁的因杜摩蒂看了一眼天色,见已近中午,又望向市集边缘几间低矮的棚屋。
“反正要等,不如先吃点东西。”她对李漓说道,“昨夜打了一夜,今早又折腾到现在。你一口气从我们这里买走四个奴隶,按规矩,我这个主人家也该请你们吃顿便饭。”
李漓有些意外:“你要请我吃饭?”
“怎么,怕我请不起?”因杜摩蒂挑眉。
“那倒不是。”李漓笑道,“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豪爽。”
因杜摩蒂冷哼一声:“几张饼、几碗热豆汤而已,又不是请你吃金子。再说了,你付钱痛快,我也不能显得太小气。”
说完,她转头吩咐那领头壮汉几句。壮汉立刻点头,带着两个人往市集另一头去了。
不多时,几名妇人便从棚屋后忙活起来。有人搬来矮木案,有人铺开粗麻布,有人抱来陶罐和铜锅。寒冷清晨里的市集,原本满是血腥、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这时渐渐多了一股热豆汤的香气。
那香气并不精致,却很实在。
煮烂的豆子混着盐、胡椒、姜末和一点酥油,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旁边的铁盘上摊着薄饼,面饼被烤得边缘微焦,泛着淡淡麦香。另有一篮切开的萝卜、一小碟酸乳、几块粗糖,以及盛在陶碗里的腌芥菜叶。
因杜摩蒂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大大方方坐下。她的姿态不像地主家的小姐,倒像刚从马背上下来的女头领。她把短刀往膝旁一放,对李漓道:“坐吧。这里没有你们那些讲究的席次。谁饿,谁先吃。”
鸠苏摩迟疑了一下,仍旧按婆罗门习惯,先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盛器。
因杜摩蒂注意到她的神情,便道:“放心,给你们另盛。锅没沾肉,饼也是新摊的。你若连这个都嫌脏,那就只能饿着。”
鸠苏摩连忙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摩诃梨在旁边笑了笑,替她取了一只较干净的铜碗,用热水冲过,才盛了豆汤递过去。鸠苏摩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巴诺原本站在后面,不敢坐。
李漓看了巴诺一眼:“坐下来,一起吃。”
巴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鸠苏摩身后,双手捧住陶碗,像捧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贵重东西。热气扑上她冻得发白的脸,她眼睛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喝汤。
伽努、摩利、达曼三人仍被缚着手,自然不能与众人同席。里兹卡把他们牵到一旁,给每人扔了一张饼,又端了半碗热汤。伽努哭了一早上,早已哭得没了力气。这时闻到食物香气,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里兹卡,又看了看李漓,见没人骂他,才用被绑着的双手笨拙地捧起饼,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阿尔图克仍被安排在三个奴隶旁边。李漓对蓓赫纳兹使了个眼色。蓓赫纳兹上前,用匕首割断了阿尔图克手腕上的绳索。阿尔图克抖了抖双手,仍旧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他刚要抬手向李漓作揖,却被李漓一个眼神按住。于是他立刻停住动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仍在军中听令。直到李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才伸手从里兹卡手中接过一张饼,低头吃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却不失规矩。不是饥民见食的慌乱,也不是马贼抢食的贪狠,而像旧日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不挑食,不废话,有饭便吃,吃完便能起身杀人。
里兹卡已察觉到李漓和阿尔图克之间那一丝异样,神情却没有变化,只顺手给阿尔图克倒了一碗汤,语气平和地说:“慢点吃。”
阿尔图克抬眼看了里兹卡一下,低声道:“多谢。”
因杜摩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笑道:“这头饿狼,倒比那几个像样多了。”
李漓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