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漓走到第七个马贼面前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人年纪比前几个都大些,胡须乱糟糟地覆在下颌,脸上满是泥灰与血痂,眼窝却深,颧骨也高,面相与旁人明显不同,隐隐带着几分东方人的轮廓。更扎眼的是他右手的小拇指——少了一节,断口早已长平,只余一截粗硬发白的残茬。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肩膀一晃,竟猛地抬起头,用一口带着黎凡特腔调的乌古斯语嘶声吼道:“小子,你爷爷我,杀过人!”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挣开半步,像一头困兽,低头便朝李漓撞来。蓓赫纳兹这一次连刀鞘都懒得用——她眼皮都没抬,抬脚便踹在他胸口。“砰”的一声闷响,那胡渣男整个人倒飞半步,重重摔进泥地里,溅起一片脏水。
李漓连看都不想多看,皱了皱眉,正要转身走向下一个。
谁知那人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满脸泥水,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却还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狠。
“杀人怎么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老子杀的人到底有多少,自己都记不清了!老子从前就是当兵的——不杀人,早死在战场上八百回了!”
李漓这才停下脚步,重新把目光落到这人身上。他沉默片刻,声音平静下来:“哪里人?”
那人喘着气,没有立刻回答。
“给谁当过兵?”李漓又问了一遍。
“家在托尔托萨,黎凡特的托尔托萨!现在早就没家了!”那人嗓子里像卡着碎石,“最早跟着塞尔柱人,塞尔柱人丢了耶路撒冷时被俘,就给埃及法蒂玛王朝当兵。耶路撒冷陷落那夜,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听到这话,李漓想起了九年前李常应戍守塞尔柱边疆、兵败太巴列的旧事,也想起了六年前耶路撒冷破城那一夜。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火光、哭声、马蹄声,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一时竟没能压住。他再开口时,语气便不由得缓和了些。
“为什么会来这里?”李漓追问。
“耶路撒冷破城后,我手下三十多个兄弟只剩六人。我带着他们就近去投了塞尔柱人的一支军队。去年塞尔柱前任皇帝死了,新皇帝的兄弟继位,那支军队反了,很快就被镇压——我只能逃。后来跟着一支商队来了天竺,商队老板不听劝告,非要抄近道走小路,果然遇上马匪。老子砍死三个,可商队还是完了。”他顿了顿,喘息稍稳,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马匪老大见我有几分本事,就拉我入伙。老子干脆就当了马匪!”说到这里,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粗哑,像破刀刮过铁皮,“这世道,当兵还不如当匪!哈哈哈!”
李漓心头一怔,神色却分毫未动,冷冷问道:“若是有机会,重新让你当兵——还当不当?”
笑声戛然而止。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狐疑地打量李漓:“什么意思?”
“就说,当不当。”李漓不动声色,却又步步紧逼。
那人瞪了他片刻,忽然像被踩了尾巴,咆哮道:“当兵?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
李漓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与自己之间有着旁人不知的那份渊源。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开口:“我叫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也是黎凡特托尔托萨过来的。至于是干什么的,现在还不需要告诉你。”
那一瞬间,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那双浑浊、凶狠、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李漓脸上。先是茫然,继而瞳孔一点点收紧,眼白里的红丝也仿佛停止了颤动。泥水顺着乱糟糟的胡须无声往下滴,急促的喘息悄然变轻——连风似乎都知趣地从他身边绕开了。方才还像困兽一样横冲直撞的男人,此刻竟定住了,露出一种近乎惊惧的迟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李漓,盯着那张已经长成青年的脸,盯着眉眼间某些隐约熟悉、却又久远得几乎认不出的痕迹——像是在一堆烧成灰烬的旧年月里,倏然翻出了一枚还带着余温的铜印。
“不肯?”李漓道,“那就算了。”说罢,他抬脚便要走。
“少主!”那胡渣男猛地跪倒,双膝砸进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已然完全变了调——我是阿卜杜德老阿迦的亲兵侍卫,阿尔图克!您已经成人了,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阿尔图克?”李漓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记忆深处某扇落了锁的门倏地洞开——那个人,那个名字,那段旧日里被压得极深的影子,竟就这样突然站在了自己面前,满身泥水,跪在尘土里。
李漓才刚想开口,却听阿尔图克忽然改用生涩而不甚标准的汉语,一字一顿,艰难说道:“臣……从马直世职典军校尉元砚之……”
“停!罢了,我记得你这个人!”李漓立刻喝止阿尔图克。这一声出口太急,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没料到那口汉语会忽然刺进胸口。眼眶倏然一热,许多旧事像是要从深处翻涌出来,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沉了口气,沉声道:“赶紧起来,先跟我走,其他事稍后再说。”
阿尔图克立刻起身,满脸泥水之下,那股子困兽的戾气竟像烟散了一样,整个人倏然轻松下来。
因杜摩蒂听不懂他们方才说了什么,皱眉看了看这一主一仆,问道:“怎么?你把这匹饿狼驯服了?”
李漓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道:“这个我要了,接着挑吧,还剩一个没看。”
蓓赫纳兹见状,一改之前的漠然,走上前将阿尔图克扶稳了。
巴诺往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道:“这个……是几个月前刚入伙的三首领,听他自己说,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平时杀人也从不眨眼的……”
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阿尔图克身上瞥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移开。
“赶紧,看下一个。”李漓不接话,冷冷地说道。
最后那个被俘的马贼最沉默,身材高大,却瘦得厉害,颧骨凸起。他被拖起来时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看了巴诺一眼,又低下头。
巴诺咬了咬唇:“他叫达曼。他不是首领,也不是好人,但我没见他杀过人。他以前替马贼修鞍、补绳、看牲口。有人叫他去杀人,他不肯,被打过。”
达曼低声道:“我不是不肯杀人,是我不敢。”
李漓听了,反而笑了笑:“不敢也行。人有时候靠胆小活命,也靠胆小少造孽。”
因杜摩蒂偏头看他:“这个你也要?”
“要。”李漓道,“会修鞍、补绳、看牲口,比只会挥刀有用。”
如此一圈挑下来,八个人里只留下四个:伽努、摩利、达曼,另有阿尔图克。
因杜摩蒂抱着手臂,看向李漓:“另外四个,真的不要了?”
“就这样吧。”李漓回应。
四个马贼的交易价钱很快谈定。银币一枚枚落入木匣,发出沉闷的声响。伽努、摩利、达曼与阿尔图克四人几乎同时抖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却像落在他们心口。从这一刻起,他们便换了主人。
绳索被解开,又重新绑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八个人串成一串,而是四人各自缚住双手,由里兹卡牵着绳头看管。伽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摩利始终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泥里;达曼沉默不语,却不停偷看李漓、鸠苏摩、毗阇梨和巴诺,仿佛还在判断自己究竟是从一个坑掉进了另一个坑,还是侥幸爬上了一块暂且没沉下去的木板。
唯独阿尔图克显得十分镇静。他双手仍被绳索缚着,李漓一时还未替他松绑,可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变了。方才那股困兽般的凶戾还没有完全散去,却不再是逢人便咬的疯劲,而像一柄重新归鞘的旧刀,锈迹斑斑,锋口仍在。阿尔图克斜眼看了看哭得抽噎不止的伽努,眉头一皱,劈头骂道:“哭个屁哭!赶紧跟着走!”
巴诺站在一旁,神情复杂。这一幕并没有让她觉得痛快,反倒让她胸口发闷。
鸠苏摩望着那四个人,迟疑道:“他们……都是给我的?”
“不是。”李漓指了指伽努和摩利,“先给你两个。伽努年纪小,做饭、守灶、跑腿;摩利干杂活,搬书囊、赶车。还有,让巴诺先跟着你。”
巴诺听了这话,刚要开口,里兹卡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识趣地闭紧嘴。
伽努连忙磕头:“我会做饭!我会煮豆子,会烤饼,会煮粥!”
李漓没有理会他,又指向达曼:“达曼给毗阇梨。”
毗阇梨一怔,抬眼看向李漓:“给我?”
“你是查兰。”李漓说道,“查兰行路,本就不该像寻常流民一样,孤零零背着一把短刀到处走。你会唱谱,会记家世,会护送商队,也有自己的誓言和名望。若身边连个牵马、修鞍、背行囊的人都没有,旁人便会轻看你。”
毗阇梨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臂间的象牙环。
李漓继续道:“达曼会修鞍、补绳、看牲口。胆子不大,手艺还算有用。让他跟着你,比跟着鸠苏摩更合适。”
毗阇梨淡淡道:“我养不起随从。”
“我先替你养着。”李漓道,“名义上归你使唤。等你以后挣了钱,再慢慢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