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这时轻轻笑了一声。他从钱袋里取出一把碎银,交给摩诃梨:“按她说的算,给足本金和合理利息。多一枚都不给。”
摩诃梨接过钱,眉梢一挑:“若他们不收呢?”
李漓看向肥硕地主:“不收也好。”
摩诃梨翻译过去。
肥硕地主眯起眼:“什么意思?”
“不收,就当众说清楚。”李漓道,“你要的不是债,是人。今日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因杜摩蒂的人听见了,查兰也听见了。那就别怪以后别人见了你,都知道你不是放粮的地主,是吞户的豺狼。”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语气还故意添了三分讥诮。
肥硕地主脸上的肉猛地一抽。他当然不怕穷人骂,可他怕名声坏到连村社都觉得他做得太过。放债要狠,却不能狠得让人人都不敢靠近。若日后村社都传他借粮即是吞户,再想用借贷拴住佃农、收拢劳力,便要多出许多麻烦。况且今日的见证人不是寻常闲人——因杜摩蒂在此,乡勇在此,婆罗门女子在此,查兰女子也在此。那个披甲骑马的突卢沙迦武士就沉默地压在一旁,让他连翻脸抢人的念头都少了三分。
瘦老头低声劝了他几句。
肥硕地主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狠狠啐了一口,道:“好!今日看在婆罗门夫人、查兰女郎和因杜摩蒂夫人的面子上,我收钱。但账不能按她随口一说的二十八枚算。利息要有,契也要有脸面。”
鸠苏摩道:“四十二枚吉塔尔。”
“太少!”瘦老头立刻道。
“五十。”肥硕地主咬牙,“少一枚不行。”
鸠苏摩看向莲迦。莲迦仍旧怔着,像还没从那场疾风骤雨般的争执里回过神来。
鸠苏摩轻声道:“五十枚,能清契吗?”
瘦老头看了地主一眼。肥硕地主满脸不甘,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能。”
“当众说清楚。”因杜摩蒂冷声道。
毗阇梨也在马上说:“慢些说,我听着。”
肥硕地主脸色难看至极。
因杜摩蒂的乡勇们同时向前压了半步,矛杆顿地,发出一阵沉闷响声。阿尔图克的马稳稳立在前方,鼻息沉重,像一堵活的墙。
肥硕地主终于提高声音:“五十枚吉塔尔,清她家旧债!契券交还!往后她母亲、她弟弟,还有她自己,都不再归我主家追索!”
毗阇梨微微点头:“这句话,我记下了。”
鸠苏摩立刻转向瘦老头:“写。”
瘦老头脸皮抽了抽,却不得不蹲下,从腰间取出竹笔和墨囊,要来一片新棕榈叶,笔尖划过叶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极轻,却像在莲迦心口一点点割断旧绳。
摩诃梨将碎银折算成吉塔尔,故意一枚一枚放在矮桌上。
银钱落桌,清脆作响。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让肥硕地主脸色更阴沉,也让莲迦的呼吸更急促。
等五十枚钱数清,瘦老头也写完了清债文书。他从账册夹层里抽出旧契——那张棕榈叶边缘已经磨毛,上面留着莲迦父亲和母亲的手印,也有见证人的记号。莲迦看见那张东西时,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那不只是一张叶片。那像她家这些年的饥饿、哭声、病榻、丧事、夜半催债声和母亲压低的啜泣,被人压扁了,晒干了,写成了一条能勒死人的符咒。
瘦老头把旧契递出来时,仍有些不舍。
阿尔图克忽然轻轻一磕马腹。
高马往前一步。
瘦老头手一抖,再不敢拖延,连忙把旧契推了出去。摩诃梨一把夺过,交给鸠苏摩。
鸠苏摩仔细看了一遍,又将清债文书对照核过,确认无误,才转身递给莲迦。
“拿着。”她轻声道,“从现在起,这张东西不能再勒住你家了。”
莲迦伸出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轻飘飘的棕榈叶。她盯着上面的旧手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叶面边缘。她像是怕弄坏它,慌忙用袖口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
善达多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仰头问:“姐姐,我们不用去他家了吗?”
莲迦一下子蹲下去,把弟弟紧紧抱住。
人群里有妇人叹了一声。也有人低声说:
“五十枚啊。”
“总比三个人被拖走好。”
“那婆罗门女子倒真懂账。”
“那查兰也厉害,几句话就让人下不来台。”
“还有那骑马的突卢沙迦,看着真不像善茬。”
……
肥硕地主收了钱,脸色却比没收钱还难看。他狠狠瞪了莲迦一眼,又看向鸠苏摩,像是要把这张脸记牢。
阿尔图克的马又往前踏了一步。
肥硕地主立刻收回目光,转身就走。瘦老头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鸠苏摩和毗阇梨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忌惮。他知道,今日真正坏事的,不只是钱,也不只是刀。是鸠苏摩当众拆了账,是毗阇梨当众记了名,是阿尔图克让他们始终不敢把争执变成抢人。
因杜摩蒂看着他们离开,冷哼道:“便宜他了。”
摩诃梨仍握着刀柄,咬牙道:“我还是觉得砍了省事。”
李漓道:“砍了他,莲迦一家未必就能活。让他当众收钱清债,至少今日能活。”
摩诃梨没再说话,只低低骂了一句本地粗话。
毗阇梨在马上轻轻哼了一声:“砍人只能让他死。让他当众认账,才是让他往后每回想赖,都先想起今天。”
因杜摩蒂看了她一眼:“你们查兰都是这么记仇的?”
毗阇梨淡淡道:“我们不叫记仇,叫记事。”
摩诃梨笑出了声。
阿尔图克这才缓缓松开剑柄,退回李漓侧前方。他从头到尾说的话不多,却一直压着场面。直到这时,周围看热闹的人才像终于能喘气一样,慢慢散动开来。
李漓看了阿尔图克一眼:“做得不错。”
阿尔图克低头道:“这都是臣下分内的事。”
李漓才看向鸠苏摩。鸠苏摩站在原地,脸色比下车时更白了些。方才那一番话耗尽了她不多的力气,指尖轻轻攥着披帛边缘,唇色微淡,却仍努力站得端正。
莲迦抱着弟弟善达多哭了好一阵,才终于慢慢松开手。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攥着那张旧契和清债文书,踉踉跄跄走到鸠苏摩面前。她似乎想跪下去。
鸠苏摩却先一步伸手扶住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别跪我。钱不是我出的。”
莲迦怔了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顺着鸠苏摩的目光,看向了李漓。
李漓只是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这不是白送,算是预支你往后的工钱。”
莲迦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话绕了几个弯,始终没有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身旁尚在抽噎的弟弟,最后才哽咽着开口:现在就立个契吧。我跟你们走。我会做事,也会写账,以后挣了钱,一文一文地还给你。
话说出口时,莲迦自己心里也明白,这笔债未必真能轻易还清。可比起落在那个贾特地主和账房先生手里,眼前这位债主至少年轻,体面,出手阔绰,还是个模样俊俏的外来富家公子。即便将来真有什么不由人的事,真到了那一步……她抬眼悄悄看了李漓一眼,心里头某个平日里不敢去碰的念头,此刻却像是不请自来——至少不会恶心,甚至,隐隐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这个念头叫她脸上倏地漫起一阵热意,泪水却反而流得更急,像是要把那点羞于承认的心思一并冲走。
李漓看了莲迦一眼,似乎猜到了几分,却没有点破,只淡淡笑了笑:“好。契你自己来写,写好了让鸠苏摩看一遍——她若说没问题,就算成。”
莲迦连忙点头。
李漓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是寻常,却一字一顿:“债权,未经你本人同意,不得转卖他人。还有——利息,免了。”
莲迦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她呆呆地望着李漓,手里的旧契几乎脱手滑落。前半句话她是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随着哭声往下一沉,几乎又要跪下去。
“多谢……多谢善人老爷……她语无伦次地哭着,声音又急又乱,我一定会还的,我一定会好好做事……”
“还有,”李漓忽然开口,神情一本正经,偏生语气里带了三分漫不经心,“别叫我老爷。我可不老。”
哭声蓦地顿了一下。莲迦愣愣地抬起头,泪眼里浮出一丝茫然,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哽咽着改口:“谢谢……公子。”
鸠苏摩仍扶着莲迦,没有让她真的跪下去。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刚从泥泞里被拉出来的自己。
因杜摩蒂看了看莲迦,又看了看鸠苏摩和毗阇梨,忽然冷不丁说道:“你们这些会写字、会唱名、会记账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麻烦。”
鸠苏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毗阇梨却毫不客气地道:“怕麻烦的人,通常是账上不干净。”
因杜摩蒂先是一怔,随即笑骂道:“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铜铃声还在牛颈下轻轻晃着。远处庙会重新喧闹起来,卖布的又开始吆喝,铜器摊重新敲响碗沿,香火与油饼的气味一点点涌回人群之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