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倒是会挑时候来逼朕。
他站起身,绕过满地狼藉,走到年世兰面前。
明黄的龙袍下摆拂过她的膝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曾经让她痴迷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在烛火映照下显得陌生而遥远。
年世兰恃宠而骄,妄议朝政,咆哮御前,大不敬。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宣读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着褫夺贵妃封号,降为答应。即日起幽居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年世兰跪在原地,没有抬头。
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贴在脸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缕烟:
谢皇上恩典。
年世兰向皇上重重叩了一首,没有要颂芝搀扶,独自站起来,退了出去。
只留那一件石青的大氅在地上没有带走。
是从这一件大氅开始,年世兰对皇上有情。
如今终了,与君长绝。
或许,此生不会再见。
养心殿内,皇帝独自站在满地碎片中央,忽然弯下腰,从墨汁淋漓的奏折残留着一缕茶渍。
他攥着那块瓷片,攥得掌心渗出血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窗外风雪更紧了。
——
“华贵妃与皇上决裂了?”景仁宫内,皇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是,皇上与年答应生了大气,年答应负气离了养心殿,皇上随后就颁了这旨意。”江福海回道。
景仁宫内很暖,炭火很足,这几日她一直等着翊坤宫的动静儿。
年世兰一直不醒,她便一直等着,一颗心始终悬在那里。
适才刚听她醒了,不过半个多时辰,没想到又听到这消息。
另一只靴子终于了地,皇后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与高兴。
她与年世兰争了二十年,如今这般,她竟有点不敢相信。
自己在乎了二十年的一个人居然就这样退场了吗?
“呵……呵呵……”
皇后不自知地苦笑出声。
“娘娘怎么瞧着不高兴?年答应如今算是彻底废了,再也猖狂不起来了,如今宫中,又有谁敢对娘娘不敬呢?”剪秋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这般愁苦。
像是……在心疼年答应……
“高兴,怎么不高兴,”皇后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剪秋,你,有朝一日,若皇上厌倦了本宫,会不会像对年答应那样,与本宫诀别?”
“娘娘怎么会这样想,年答应是自己为了母家弃了皇上的恩宠,娘娘您不一样,皇上身上也流了一半乌拉那拉氏的血呢。
皇上与娘娘是夫妻,白头到老,怎会如此呢?”
争了这么些年,皇后心里清楚年答应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剪秋所言不过是宽慰自己罢了。
他对年答应尚且如此,有朝一日未尝不会这样对自己。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皇后忽然有兔死狐悲之感,心有戚戚焉,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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