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拽着他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体察民情嘛。当初整改城南的时候,本官跟你怎么说的?要深入基层,要了解民情。不下去看看,你怎么知道整改的成效?”
周桐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嘴里还在争辩:
“那也不用晚上来啊!白天来不行吗?”
“白天?”和珅“嗤”了一声,“白天人家不开门。”
周桐哑口无言。
巷子不深,走了几十步就到了。
门面不大,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条蓝色的布帘子,帘子上绣着一个“陈”字。
门口站着两个妇人,穿着青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看着干净利落。
她们看见和珅和周桐,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职业性的笑,而是那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哎哟喂——和大人!周大人!”
左边那个妇人迎上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行了个礼,
“二位大人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陈婆婆一早就说了,二位大人这几日准来,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早就知道?和珅你是提前打了招呼的?
右边那个妇人侧身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大人,从这边上。楼上雅间,绝对私密,绝对清静。陈婆婆特意留的,最好的位置。”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洞洞的走廊,心里叫苦连天。
从大门走还好说,这——从后面走,怎么更像那什么了?
“快快快,别磨蹭了。”
和珅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走廊不长,两侧是白墙,墙上挂着几盏纱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木头的清香,闻着倒是不让人反感。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白色的石灰,踩上去平整结实。
上了二楼,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二楼的格局和那些青楼不同——没有雅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帘子把各个区域隔开。帘子是纱做的,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周桐一上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些目光。
帘子后面、走廊尽头、楼梯口——到处都是目光。
那些目光不是偷偷摸摸的瞥,而是大大方方地看,直直地落在周桐身上,像一盏盏聚光灯。
他的脸还没转过去,就听见“嗖”的一声,一个东西从帘子后面飞过来,落在他的脚边。
是一块手帕。粉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嗖”的一声,一块白色的手帕落在他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手帕像雪花一样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有的落在他身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挂在他的衣袖上。
周桐的脸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脚边的手帕,不知道该放哪儿,又不好意思扔,只好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烫手的炭。
“不用不用——诸位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张,“下官——在下——无功不受禄——这——这——”
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姑娘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有抛出去的手帕。
“周大人,您那首《石灰吟》,奴家可喜欢了。您能不能给奴家写一幅字?就写‘要留清白在人间’。”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周大人,奴家也要!奴家要‘千里共婵娟’!”
“周大人,奴家要您的诗!”
“周大人——”
周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他用袖子擦了擦,干笑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诸位,诸位——在下今日是来听曲的,不是来写字的。改日,改日——在下一定写,一定写——诸位先把东西收回去,收回去——”
和珅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出好戏。
“和大人!”
周桐转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您倒是帮下官说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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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
“诸位,周大人今日确实是来听曲的。你们别吓着他,他胆子小。”
那些姑娘们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在风里摇动。
手帕没有再飞了,但那些目光还在,火辣辣的,像要把人看穿。
一个穿着深蓝色褙子的妇人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年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神采。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肢不扭不摆,走到两人面前,行了个礼。
“和大人,周大人,二位可来了。陈婆婆念叨你们好几天了,说二位大人是城南的大恩人,一定要好好招待。”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大人请随我来。楼上最好的雅间,陈婆婆特意留的,已经收拾好了。”
和珅点了点头,迈步跟上。周桐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两边那些探出来的脑袋。
雅间在走廊最里面。
推开门的瞬间,周桐的鼻子先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茶香和果香,清新而不浓烈。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城南的景色,笔墨虽然粗糙,但胜在真实——那些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子、忙碌的百姓,一笔一划都透着生活的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好,白瓣黄蕊,清香扑鼻。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青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茶盏、果碟、点心盘。
茶盏是白瓷的,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果碟里放着几样时令水果——柿子、荸荠、甘蔗,切得整整齐齐
点心盘里摆着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码得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矮桌两边各放着一个蒲团,蒲团是草编的,厚实柔软。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飘动。
管事妇人——孙妈妈,让两人在蒲团上坐下,自己退后一步,垂手站着,脸上带着笑。
“二位大人稍坐,我去把姑娘们叫来。”
她顿了顿,又道,“陈婆婆知道二位大人要来,特意把最好的几位姑娘都留着了。尤其是陈楠那丫头,一直念叨着要见周大人呢。”
周桐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特意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孙妈妈已经走出了门。
和珅靠在窗边,翘着二郎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表情惬意得很。他放下茶盏,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来来来,到时候写几首诗,意思意思。”
周桐偏过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和大人,咱们真的是来听曲的吧?”
和珅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听曲还能干嘛?”
周桐松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和珅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还能干你啊。”
周桐“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过去。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和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人拽了回来。
“哎呀哎呀,老弟老弟——”和珅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回蒲团上,“酒后胡言,酒后胡言。你看老哥这张嘴,该打,该打。”
周桐坐在蒲团上,胸膛起伏着,瞪了和珅一眼。
“和大人,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和珅笑眯眯的,也不恼。
“正经,正经。本官一向正经。”
两人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孙妈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女子。
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褙子——浅绿、淡粉、月白、鹅黄——头发梳成不同的发髻,插着不同的簪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眉眼。
那眉眼有清秀的,有妩媚的,有冷艳的,有温婉的,各不相同。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浅绿色的褙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后面跟着的那个穿着淡粉色褙子,手里拿着一支箫。箫是紫竹的,竹节分明,箫尾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绦。
她的个子最小,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前面的人快一些,像是在赶路。
穿月白色褙子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架古琴,琴是七弦的,琴身漆成深褐色,琴面上有细细的断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走在中间,步子最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穿鹅黄色褙子的那个什么也没有拿,走在最旁边,手里只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四个人走到矮桌前面,齐齐站定,朝周桐和和珅行了一礼。
“见过和大人,见过周大人。”
声音不高不低,整整齐齐的,像排练过的。
周桐连忙站起来,拱手还礼,腰弯得深深的。
“不必不必。诸位不必多礼。在下——”
他直起身,看着那四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声音放低了些,语气真诚而克制,
“在下家中已有夫人,今日来,是陪和大人听曲的。诸位与在下,保持些距离便好。在下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各守本分,彼此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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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又拱了拱手,坐回了蒲团上。
和珅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四个女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抱琵琶的姑娘身上。
“姑娘,今日弹一曲《十面埋伏》听听?”
抱琵琶的姑娘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是。奴家遵命。”
和珅又看向那个拿箫的姑娘。“这位,你给苏姑娘配个箫。箫声要低,不要压过琵琶。”
拿箫的姑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和珅又看向那个拿古琴的姑娘。
“你先歇着。待会儿弹一曲《高山流水》。”
拿古琴的姑娘微微颔首,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古琴放在膝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试音。
和珅最后看向那个手里攥着手帕的姑娘,正要说什么——
周桐忽然开口了。“那个——”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在下想问一下——有没有……男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四个姑娘对视了一眼,面纱
和珅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周桐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快:
“在下说的是乐师!乐师!男的乐师!不是别的!”
抱琵琶的姑娘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她用手帕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有。”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行先生还在。他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位男乐师,弹琴的。周大人要见吗?”
周桐连连点头。“要要要。麻烦姑娘叫一下。”
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转身就要边往外走,孙妈妈咳嗽了一下说道:“我去吧,你们在这儿好生伺候。”
说完之后也是鞠躬告辞了。
周桐目送着这妇人离去,心里也是安心了不少。
嗯,来一个男的......
应该就不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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