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会找人。”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术业有专攻嘛。和大人管钱袋子,这些事不找他找谁?”
赵宇没有接话。
他又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偶尔蹲下来抠抠砖缝,偶尔站起来看看垛口。
走了半圈,他停下来,拍了拍手。
“行了,就按这个办。”
吴工头连忙收起本子,朝赵宇深深一揖。
“多谢赵将军指点!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转过身,朝那些工匠们喊了一声:
“都过来!赵将军有令!”
那些工匠们连忙围过来,有的拿着工具,有的空着手,有的还在抽烟袋,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连忙把烟袋灭了。
赵宇站在城墙上,双手叉腰,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从今日起,这段城墙由我负责。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他伸出食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活要细,人要实。偷奸耍滑的,趁早走。干得好的,有赏。”
工匠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应道:“是!”
赵宇摆了摆手。“行了,各就各位,开工。”
工匠们散了,各自去取工具、搬材料,城墙上一片忙碌。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赵宇指挥若定,忽然想起当年在钰门关的时候。
那时候赵宇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双手叉腰,声音洪亮,指挥着他们修墙、挖壕、设防。
那时候他年轻,跟着赵宇后面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干活。
现在他还是跟着赵宇后面跑,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可有些东西,他始终没有学会。
比如,赵宇那种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的脾气。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大人!赵将军!”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周桐转过头,看见沈递正沿着马道往上走。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攥在手里,像一根棍子。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人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沈递走上城墙,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赵宇,眼睛一亮。
“赵将军!您来了!”
赵宇拱手行礼。“五殿下。”
沈递连忙扶住他。“哎呀,赵将军,您别多礼。今儿您是主将,我就是来帮忙的。”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嘴角咧着,笑得像个孩子。
“周大人,您可真会找人。赵将军一来,我就放心了。”
周桐笑了笑。“殿下过奖了。”
沈递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这城墙,我看了好几回了。每次看都觉得,得大修。可大修的话,银子不够,人手也不够。今儿赵将军来了,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赵宇点了点头,把方才的方案简要地说了一遍。
沈递听完,眼睛更亮了。
“灌浆!这个法子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光想着拆了重修,拆了重修,就没想过别的法子。赵将军,您不愧是老行家!”
赵宇摆了摆手。“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沈递连忙道:“什么土法子?管用的就是好法子!”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
“把食盒拿过来。”
随从连忙上前,把食盒放在垛口上,打开。
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
沈递亲自倒了三杯茶,端给赵宇和周桐。
“二位,喝杯茶,歇歇。咱们边喝边聊。”
赵宇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沈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五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沈递连忙道:“赵将军请说。”
赵宇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段城墙,前些年修缮过几次。可每次都是小修小补,没有大动。下官想知道——”
他看着沈递的眼睛。
“这次,是真心要修,还是做做样子?”
沈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坦荡的、真诚的、毫不掩饰的认真。
“赵将军,我实话跟您说。”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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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工部那些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可唯独这城墙——”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看了看,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在长阳住了二十多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这道墙。它在那儿,我就觉得踏实。它要是不在了,或者倒了、塌了、破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宇。
“我心里不踏实。”
赵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有殿下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咱们就——干吧。”
沈递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干!”
他转过头,朝那些工匠们喊了一声:
“诸位!今日辛苦!明日我让人送酒来!”
工匠们齐声应和,笑声在城墙上回荡。
周桐站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赵宇刚才说的那句话——
“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墙倒了可以再筑,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现在,他觉得——
有些墙,是活着的。
比如这道墙。
比如,那些愿意为这道墙出力的人。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城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百姓们忙着自己的事,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叫卖的,谁也不会抬头看一眼这道墙。
可这道墙,就在那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些人。
周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赵宇和沈递走去。
“赵叔,殿下,下官有一事——”
赵宇转过头,看着他。
“说。”
周桐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糯米浆的事,下官待会儿就去找和大人。银子的事,您别操心。”
赵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小子,现在倒是会来事了。”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沈递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周大人,您和和大人,关系是真好啊。”
周桐干咳了一声,连忙摆手。
“殿下误会了。下官和和大人,就是——就是同僚。同僚。”
沈递“哦”了一声,那语气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红,连忙转移话题。
“殿下,那这些工匠的工钱——”
沈递摆了摆手。
“这个您别操心。工部那边,我去说。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赵将军说的那个灌浆的法子,我回去就让人准备材料。糯米、石灰、工具,一样都不会少。”
赵宇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殿下了。”
沈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不劳不劳。应该的。”
他转过身,走到城墙边上,看着远处。
晨光洒在城墙上,青砖灰瓦泛着金色的光。
沈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终于能动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期待,还有几分——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周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赵宇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远处,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沉默着。
晨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不远处的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了,锤声、铲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而有力的歌。
周桐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
这一天,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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