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收卷(2 / 2)

那张纸叠得更随意,像是随手折了两折就塞进去的,边角都翘着。孙夫子展开来一看——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何为师?

孙夫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又看了一眼纸面,确认没有别的字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陈夫子。

陈夫子看了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纸递给了秦夫子。

秦夫子看了,没有说话。他又把纸递给了赵夫子。

赵夫子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其他几个人。四个人面面相觑,像是遇到了什么猜不透的谜。

这......孙夫子先打破了沉默,方才那份答卷,三行字。这份更省事,就三个字。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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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子把自己手里那份纸也递了过来:这里还有一张,写着何为读书

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

第一张写着三行论经的答案。第二张写着何为师三个字。第三张写着何为读书三个字。

字迹确实是一样的,笔画之间那股随性的劲儿如出一辙。

秦夫子看着这三张纸,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位周大人......他交答卷的时候,是连着这三张一起交的?

赵夫子点了点头:应该是。收卷的弟子把他案上的纸全部收了,没分开。方才老夫从宾客那摞里翻出来时,这三张就是叠在一起的。

陈夫子拿起第一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三行论经的答案,然后放下。

他这论经答案,虽说只有三行,可确实把题答了。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这个理是对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太短了。

像是去赴宴的人,主人家准备了一桌好菜,客人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不礼貌,但也不能说他没吃。

秦夫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各位,老夫在想一个问题。这位周大人写这三行字的时候,他是只打算写三行,还是写了三行之后,便不想再写了?

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纸上。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老夫觉得,他是只打算写三行。你们看,这三行字的布局,起承转合俱全。第一句说相济,第二句说相倚,第三句说各自不足。虽然是三行,但理是完整的。像是提前想好了,落笔就写了这么多,没打算再多添一字。

赵夫子摇了摇头:老夫的看法不太一样。老夫觉得,他是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不想写了。因为第三句的结尾——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这个二字,收得太快了。如果再多写一两句,把这个展开讲讲,会更好。但他没有展开。像是写到这里就停了笔。

孙夫子听了赵夫子的话,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是写到一半便放弃了?

赵夫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老夫只是觉得,他写这三行的时候,心里是另有所想的。而那个另有所想,比这三行字更重要。所以他写了这三行之后,便没有再往这个方向写下去,而是写了另外两个问题。

何为师何为读书。

这两个问题,和那道论经题表面上没什么关系,可联系上下文一想,又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那道题——

如果你在论水与堤、德与器的关系,那这些知识的来源是什么?你从哪里学到这些道理的?经由谁教授的?那些被束之高阁、供人膜拜的经书,意义究竟是什么?

秦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诸位,老夫有一个猜测。

其他三人看向他。

秦夫子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这位周大人,方才在论经开始之前,问过方老先生两个问题。他问:这墨居之景象,可是平日里一贯的模样?又问: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孙夫子点头:老夫记得。他问完之后,方老没有作答。

秦夫子道:他没等到答案,就自己答了。他那两个问题,就是答案。他问何以为师何以读书,是在替今日这座明经堂里的人问。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陈夫子正要再说什么,长案旁边的一位弟子轻声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方砚秋已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靠在椅背上正朝他们这边看着。

他大概也注意到这边停了好一会儿了,目光从四位夫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三张展开的纸上。

拿过来。

陈夫子站起身,将三张纸叠好,亲自走上前去,双手递了过去。

方砚秋接过来,先看第一张。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几息,没有表情,翻到了第二张。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第三张。目光落在何为读书四个字上,又停了一瞬。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夫子。

陈夫子摇头:没有了。宾客的答卷里,只有这三张是他的。

方砚秋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方才在议什么?

陈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们在议,这位周大人为何只写三行字便停了笔,又为何多出两个问题来。

方砚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看了许久。

明经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那些学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等夫子们的最终评定,有的在偷偷往高案这边张望。

方砚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的弟子招了招手:把韩墨那篇,还有那位周大人的三行论经,一并送到三殿下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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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点了点头,将两份答卷——一份厚厚实实的,一份薄薄的三行字——叠在一起,端着托盘,往沈陵的方向走去。

沈陵正坐在方砚秋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那是方才论经中场休息时,弟子临时添上的一把椅子。他原本坐在前排宾客席上,后来被弟子领了上来,坐在了方砚秋身侧偏后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张矮案。

此刻他正低着头,在看一份文章。

那是方砚秋方才亲笔写的一篇短论——不是答卷,是老人家自己对这个水与堤的题目的理解。

沈陵看得入神,连弟子走到他面前都没有立刻察觉。直到弟子轻声唤了一句,他才抬起头来。

方老先生说,请殿下看看这两份答卷。

沈陵接了那两份答卷。弟子告退,走回了长案那边。沈陵先把手里的那份方砚秋的文章放在了案角上,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两份答卷。

第一份是韩墨的,厚厚实实的几页纸,字迹清瘦有力。

第二份很薄,只有一张纸。

沈陵翻开那张薄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水与堤,相济也;德与器,相依也。堤无水则竭,水无堤则漫,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

他读完这三行字,先是一愣。把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遍——确实是三行,不多不少。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字迹,是怀瑾的啊。

可他怎么会只写三行字就交了?

他抬头看了长案那边一眼,方砚秋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的审度。

他又看了看了旁边那些夫子的方向。赵夫子和陈夫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他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张——

何为师?

三个字,没有多,没有少。

他又翻了一张——

何为读书?

四个字。

沈陵看着这三个问题,沉默了。他先是有些茫然,紧接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夜里的一根火柴突然亮了一下,又熄了。

怀瑾不是答不出来。

他是故意不答的。

论经的题目是水与堤,他只需像别人一样,引经据典,写出几百字——以他的声名,哪怕写得平平,也不会有人当面说他什么。

毕竟他已经有了那几首传遍长阳的诗作,有一首《石灰吟》,一首《将进酒》,他的名字已经不是一篇平庸文章能抹得掉的了。

可他偏不。

他偏偏只写了三行字。

还偏偏多写了两个问题——何为师何为读书。

沈陵握着那两张纸,指腹在纸面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周桐临走时跟自己说的那番话: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说的是这些地方。

他指的不是墨居的院子,不是墨居的砖墙,不是墨居的匾额——他指的,是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那种以文采为高、以出身论人的风气,那种看似唯才是举、实则壁垒分明的规则,那种堂上堂下分得清清楚楚的秩序。

他把何为师何为读书这两个问题写在纸上,就是丢给那些坐在高案后面的人的。

而他自己那三行论经,就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不留余地,也不屑去填。他想说的,都在那两个问题里了。

2沈陵把那张薄纸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袖口。

里面还有两张纸。

那是周桐临走前塞给他的。

沈陵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瞬。

那两张纸的边角就抵在他指腹上,薄薄的,有些粗糙,像是从一卷普通的麻纸上裁下来的,没有什么讲究。

他摸到了纸的边缘,又摸到了纸的折痕,折痕压得很深,叠得并不齐整,像是被人随手折了两下就塞进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

他想着要不就说自己要去解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妥。场合不对。在这明经堂里,当着方砚秋和四位夫子的面,说要去解手,未免太过失礼。

那些坐在。

他又想着要不就说自己有些乏了,去偏殿歇一歇——也不妥。

方砚秋方才把答卷送到他面前,他若是起身走了,倒像是故意回避什么。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车夫叫了过来。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褐色的短褐,站在明经堂侧门外的廊下,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沈陵的声音,连忙直起身,小跑着过来。

沈陵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往侧门外走了几步。

沈陵站定,转过身,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替本宫看着些,别让人过来。

车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殿下,您让小的看啥?

沈陵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背过身去,站在廊柱旁边,从袖口里将那两张叠好的纸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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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挠了挠头,虽然没弄明白,但还是背过身去,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堵墙似的,把那条窄窄的廊道挡住了。

沈陵低头看着手上的两张纸,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那纸是怀瑾的,字是怀瑾写的,内容他还没有看过。可他总觉得,那纸上的东西,不会是他随口说的闲话。

他展开第一张纸。

纸很薄,对折了两折,折痕处有些发毛,边角微微翘着。他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撕破了。纸面上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潦草,笔画之间带着一股随性的劲儿——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沈陵看到这里,目光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父皇请了许多先生来教他,可那些先生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端着,说话不敢说满,教东西不敢教深,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典故用得不当,传到父皇耳朵里,就成了教坏了殿下。

他问一个问题,先生们答得滴水不漏;他再追问,先生们便开始打太极;他再问第三遍,先生们便说此理深奥,殿下日后自会明白。

后来他就不问了。他自己看书,自己琢磨,自己给自己讲。那些书卷上的字他都认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真正读懂。

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沈陵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周桐。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在长阳城不到半年,写了《石灰吟》,写了《青玉案》,写了天生我材必有用。

城南那条路是他修的,泥洼巷那些人是他在管的,城墙上的事他也去搭手了。

他没有拜过什么名师,也没有进过什么书院。他说自己出身乡野,不识文墨,可他的诗里没有一处是,句句都是。

沈陵低头继续看。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读到这里,沈陵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道在哪儿呢?

没有人告诉他。那些先生们没有告诉他,他父皇没有告诉他,那些书卷上的字也没有告诉他。可周桐告诉他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做了。他做了所有的事。

沈陵翻到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把这篇文字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他读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停了一停。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篇《师说》,没有写完。

它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就停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没有收尾,没有结语,没有余以为此乃吾之所信之类的后话。

就这么停了。

像一个说书人说到了最要紧的地方,忽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了。

沈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那片空白的地方,像是想从那片空白的纸面上摸出几个字来。

可纸是滑的、凉的、干净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念头——怀瑾是故意不写完的。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交到别人手上,别人若有心,自然会去寻那扇门;若无心,说再多都是多余。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栏杆上,又展开了第二张纸。

他的动作比方才还要慢一些。展开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顿。

纸面展开,露出第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

沈陵读完了这五个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顿了片刻,才往下看第二行: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沈陵读完了第四句。

他站在廊柱旁边,那几句话的墨迹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他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廊道很安静,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动了纸角,吹得那几张纸轻轻簌簌地响。

他想起方才周桐说的那句话: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可现在他明白了——怀瑾说的这些地方,是指整个墨居这种以文采为高、以门第论人的风气。说得好听叫唯才是举,可真正能进来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寒门?

那些穿青灰粗布的学子,在墨居住了几年,手里捧的书是借的,用的墨是省着使的,冬天冻得手指僵硬还要坚持练字。而穿锦缎的那几位,连笔墨都是家仆送进来的。

这些事,怀瑾看在眼里了。

他为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写了那四句话。

墨居的人在论水与堤的比喻,在引经据典地辩经。怀瑾在修路,在修墙,在做那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走的路和这里的人走的路,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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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陵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纸很重。

那十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落在他心里,砌成了一道墙,一道和明经堂里那道完全不同的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又读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慢慢地、稳稳地吐出来。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心的纸被捏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他想起周桐临走时的背影。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塌着,不像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那样挺着胸膛走路。可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沈陵把第二张纸也叠好了,和第一张一起,重新收进袖口里。

他没有把纸直接塞进去,而是仔细地叠了叠,让边角对齐,然后贴着袖底放好。

他转过身,走回明经堂的时候,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长案那边,方砚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正在看他走回来的方向。

沈陵走回自己那把椅子旁,坐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砚秋的方向,语气不高,但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方老先生,本宫看完了。

方砚秋放下茶盏,看着他:如何?

沈陵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长案上那三张展开的纸上——何为师何为读书、三行论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掂量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分量。

怀瑾走的时候,本宫问他为何要走。他说,城墙那边赵将军还在盯着,他过去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桌上那三张纸上移开,落在方砚秋脸上。

他现在就在城墙上。他在修墙。

方砚秋听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张纸上,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明经堂里的那些学子们都开始有些不安地挪动身子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让他修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修的,不止是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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