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怀瑾啊..(1 / 2)

方砚秋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的迟缓,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按在膝上,微微用力,才把身子撑直了。

可当他真正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明经堂里再没有一个人坐着——所有学子、宾客、夫子,齐刷刷地跟着站了起来。

方砚秋没有看他们。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在长案上那几摞答卷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明经堂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今日论经,共收学子答卷四十七份,宾客答卷二十份,合六十七篇。老夫与四位夫子逐一阅过。好的坏的中不溜的,方才诸位夫子已各抒己见,老夫就不一一重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左侧第二排的方向。

学子之中,以韩墨之作为首。他的文章论水与堤之喻,由物及人,由人及心,层层递进,收放有度。诸位若想知好文章当如何作,不妨以韩墨此文为范。

方砚秋说到这里,朝旁边的弟子微微点头。

那弟子会意,走到长案前,双手捧起韩墨那篇答卷,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堤之固,非石之坚也,乃基之实也;德之立,非名之显也,乃心之笃也。基不实则堤倾,心不笃则德堕,此必然之理也。故善筑基者,不争尺寸之高,而求寸寸之实;善立德者,不慕一时之誉,而务事事之诚。堤高百仞,溃于蚁穴;德积千载,毁于一念。慎乎微,持乎久,则堤虽旧而固,德虽朴而彰。昔者禹疏九河,非一镐之功也;周公制礼,非一日之积也。由是观之,堤之固者在基,德之固者在心。基者,人心之喻也。基实则堤安,心安则德立,此之谓也。然堤有固时,水有竭日,固者何恃?恃其基也;竭者何依?依其源也。水源不竭,则堤虽老而不废;德本不亏,则身虽困而不屈。故曰: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德无器则散,器无德则虚。二者相须,不可偏废也。

弟子读到这里,微微停顿,翻了一页纸,目光快速扫过剩余的篇幅,然后略过了后半部分,只念了最后两句:盖君子之治身,犹匠之筑堤,求其本而固其末,务其实而去其华。本固则末自茂,实充则华自生。此吾所以论水与堤也。

他念完之后,将答卷轻轻放回长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那掌声先是稀疏的,从左侧学子那排传来,然后蔓延到右侧,宾客们也跟着击掌,有几位文士模样的宾客还微微点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韩墨坐在左侧第二排,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那些掌声并不属于他似的。

韩逸之转过头来,看了自己兄长一眼,嘴角弯了弯,但没有说话。

宾客席上,白文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鼓了两下掌,然后微微侧过头,朝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宾客低声说了一句:这位韩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笔力,将来不可限量。

那宾客点头附和:确实。尤其是那句慎乎微,持乎久,八个字里藏着功夫。

沈陵坐在方砚秋身侧的椅子上,也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韩公子此文,在本宫看来,已不是二字能概括的了。说是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个年纪能写到这般地步,当真是难得。

韩墨这才微微欠身,朝沈陵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过誉。晚生不过是将平日所学略作整理,并无新见。

沈陵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方砚秋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孙茂,是墨居里院的老弟子,文章写得扎实;一个叫陆平,是今年秋试的解元,文字端稳厚实——各自夸了两句,便没有再细说。

然后方砚秋的目光转向右侧的宾客席:夫子与宾客之文,也有几篇可观的。三殿下,你的那篇,拿上来吧。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方老先生,本宫那篇不过是凑个热闹,哪敢和诸位相比。

方砚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朝旁边的弟子点了点头。那弟子便走到沈陵面前,将他的答卷双手捧了起来。

沈陵的文章确实不如韩墨的惊艳。他写的是水与堤的另一种视角——堤能挡水,却挡不住水从底下渗进来

德能束人,却束不住人心底下的欲望。他引了一处《孟子》的生于忧患,又引了一处《庄子》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把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典故串在了一起,说的道理倒也通透。只是文辞之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像是一个不太常动笔的人偶尔提笔写下的。

弟子读完之后,掌声依旧响了起来,虽然不如方才那般热烈。

一位穿深蓝色常服的宾客率先开口:殿下此文,看似写堤,实则写人。尤其是那句堤在水上,而水亦在堤下,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思。几位夫子也各自点评了几句,多是之类的赞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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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陵微微躬身,谢过诸位。

然后是白文清的文章。

他的文章写得不急不躁,从堤与水的关系一路延伸到君子与世的关系,引了几处不常见的注疏,却并不卖弄。整篇文章读下来,像是一个人稳稳地走在平地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掌声也响了,夫子们也都点了点头。

方砚秋听完白文清的文章,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说了一句:白先生的文章,还是老样子。

白文清微微欠身,笑而不语。

然后方砚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坐回去。他站在高案后面,双手撑着案沿,微微俯身,像是要把身子放低一些,好让所有人听清他接下来说的话。

老夫也写了一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整个明经堂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弟子走上前,双手捧起方砚秋的答卷。那是一篇写在一张上好宣纸上的文章,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沉稳有力,每一笔都像是落下去之前已经想好了落点的位置。

那弟子开始读:

世人论堤与水,皆以堤为固、水为流,固者守,流者变,似已成定论。然老夫以为,堤非固也,水非流也。堤之固者,其所依也;水之变者,其所适也。固者非不移,移者非不固。堤随水而高低,水随堤而缓急。堤有水则存,水有堤则久,二者相生,非相制也。

弟子读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才读过的内容,然后继续往下念:

德之于器,亦犹是也。德非悬空之物也,必托于器而显。器非无德之物也,必因德而立。德不托器,则无所附丽,飘然无着,与空言何异?器不因德,则无所依归,庞然无用,与土木何殊?故善论德者,不空谈心性,必求诸人事;善论器者,不泥于形制,必察其本心。二者相须,犹堤与水也。

然世之论德者,多高悬其名,而略其迹;论器者,多矜其形,而遗其神。名实相离,体用两失,此古今通病,非独今日之弊也。

夫堤之筑也,非一日之功。取土于山,运石于野,夯筑于日,护持于夜,历经寒暑,始成一壁。德之成也,亦非一朝之效。积习于幼,养志于壮,守节于老,始终不渝,方见其人。堤之成,非堤自能成也,乃匠人之力也;德之成,非德自能成也,乃持守之功也。

故曰:论堤者,不可不观其匠;论德者,不可不察其人。匠拙则堤颓,人怠则德堕。反之,匠良则堤固,人勤则德立。此非玄谈,乃日用之常也。

弟子念到这里,声音微微高了些,念出了最后一段:

天下之事,莫不有本有末。本之不立,末何所附?心之不固,行何所依?然本非空悬之理,心非独守之虚。本在日用,心在事为。离事而言心,则心为空;舍本而逐末,则末为妄。故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之谓也。

弟子念完了。他将答卷轻轻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明经堂里安静了许久,久到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那掌声和方才不同,不是从某一排开始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学子们、宾客们、夫子们,几乎在同一时刻鼓起了掌。

那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久。

一位身穿深蓝色常服的宾客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先生此文,将堤与水、德与器、人与匠、本与末层层剥开,却又层层合拢。晚生读完之后,只觉得往日许多想不通的关节,像是被人轻轻一拨,松动了。

旁边另一位宾客也接话道:尤其是那句离事而言心,则心为空;舍本而逐末,则末为妄。此十二字,可抵万卷书。

几位夫子也各自开口,言语之间尽是钦佩之意。

陈夫子更是直接,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老方,你这篇出来,前面那些文章还怎么评?方砚秋没有接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坐了回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掌声渐渐落了下去。

明经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学子们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宾客们也各自归座。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论经开始之前的模样——只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些什么,有的人是满足,有的人是思索,有的人还沉浸在那篇文章的余韵里没有完全出来。

方砚秋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结束之语,沈陵刚想站起来说些什么,他的身子已经微微欠起——

方老先生。

一个声音从左侧第二排传来。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根不粗不细的线,稳稳地递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投去。

韩墨站了起来。他的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着高案的方向,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躲闪。

晚生有一事想问。

方砚秋看着他,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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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墨道:方才夫子们评阅了学子与宾客的文章,各自讲评,皆有定论。可晚生注意到,那位周大人的答卷——他离席前留下的那份——方才并未被诵读。晚生斗胆,想听一听。

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坐回去。他依旧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里投了一颗石子,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学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