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铁轨钟敲醒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给吵醒的。
他在农村这一年,每天五点半准时睁眼,身体早就养成了习惯。
热被窝、硬板床,该起了,骨子里就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从炕上拽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推门出去。腊月的清晨冷得扎人,天还黑着,四合院里屋顶、墙头、石板地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城市里的空气又干又冷,但和张家口的冷不一样,家乡空气里带着煤球炉子和炖菜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轻手轻脚地扫起了院子。
这扫帚是竹枝扎的,扫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他扫得不算快,但很仔细,连墙根下的碎砖头和冻住了的烂菜叶子都不放过。
这活在他下乡前是打死也不会干的,可这会儿扫着扫着,倒觉得心里挺熨帖。
“哟,棒梗?”闫埠贵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里扫院子,愣住了,老花镜都没顾上戴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冷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回来的,睡不着了。”棒梗把扫帚靠在墙边,朝闫埠贵鞠了个躬,叫了声“闫老师”。
闫埠贵更愣了。在他的印象里,棒梗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啥时候这么规矩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棒梗一遍,见这孩子的确跟走时大不一样了——肩膀宽了,皮肤糙了,人长高了半头,站在那里不再像棵歪脖子柳树,倒像根立得笔直的白杨。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闫埠贵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解旷那小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信里说可能也在这两天了。”
棒梗心里动了一下,阎解旷,刘光福——也不知道他们俩现在什么样了。
吃过早饭,棒梗揣着几颗酸枣出了门。
他先在胡同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南锣鼓巷南口的老槐树底下。那里已经聚了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拍画片,有穿着蓝棉袄的,有裹着军大衣的,一个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着白气。
棒梗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没上去说话。这些孩子里有几个他眼熟,都是以前跟在屁股后头玩的小弟,可这会儿他看着他们,却觉得隔了一层什么——说不清,但心里明白,自己已经不属于这堆人了。
下午,他又去了刘光天家。
刘光天正蹲在屋里修一把椅子,看见棒梗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小子,壮实了!”
棒梗笑了笑,问刘光福回来了没。刘光天脸色沉了沉,说:“信上说不一定,得看他们队上批不批,估计是明后天才能知道。”
棒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把自己带回来的半斤核桃分了一半给刘光天家,说是从山上打的,给孩子们尝个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