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乖乖!”她扑过来一把搂住棒梗,把他往里屋拽,力气大得让棒梗都趔趄了一下,“快让奶奶看看——哎哟我的棒梗啊,你在乡下遭了多少罪啊,这脸黑的,这手糙的,奶奶心疼死了……”
棒梗被贾张氏搂得喘不过气来,也不好推开她,只能由着她把自己摁在炕沿上坐下,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拽拽他的袖子,一边哭一边骂:“都怪你妈,非让你去什么河北!我早就说不去不去,她非说政策政策,政策哪有我孙子重要……”
“奶奶,您别怪妈了。”棒梗打断贾张氏的话,语气很平静,“下乡是政策,谁也躲不掉,而且我在那边也挺好的,大队长对我们不错。”
贾张氏张着嘴还想说什么,被秦淮茹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转身去厨房张罗饭菜。
小当和槐花也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站在里屋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棒梗,一年不见,哥哥又高又瘦,像一棵被山风吹得有点歪的野枣树。
棒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是半斤核桃和一大把酸枣,核桃是他在山上打下来的,晒干了放在铺板底下藏了一整年;酸枣是秋天在沟沿上摘的,又酸又甜,他一颗都没舍得吃。
“给你们的。”他把布包递过去。
小当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叫了声“哥”,槐花年纪小,还有点认生,躲在小当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棒梗看。
棒梗伸手在槐花头上轻轻揉了一下:“长这么高了。”
这天晚上,贾家的饭桌上比过年还热闹。
贾张氏蒸了白面馒头,炒了两个菜,还特意把柜子里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盘。棒梗吃得很多,饭后,秦淮茹给他打来热水让他洗脚,换下来的衣服全都堆在盆里,她蹲在井台边上,一件一件地搓,搓着搓着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盆里,跟肥皂沫子混在一起。
棒梗蹲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把鞋脱了,就着水井边的凉水冲脚上的泥。
他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磨得没了后跟,大脚趾顶出来一个小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他抬头看见他妈在哭,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从陕北高原上挖出来的泥塑。
“妈。”他叫了一声。
秦淮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在那边,学会了铡草、挑粪、砌墙、赶驴车。”棒梗慢慢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还学会了种玉米,浇地,认庄稼苗,我们队长说,我比刚去的时候强多了。”
秦淮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妈就知道,我儿子不孬。”她说。
棒梗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冲脚,他的脚在水里互相搓了搓,水声哗哗的,在夜晚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第二天天没亮,棒梗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