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做了亏心事,雪存整夜噩梦不断。
她梦见姬湛寻到了空山院,寻到了她的房间。
他身着白衣,披头散发,从头到脚都沾了水,似是才淌过冥府三途河。心前被戳了好大个血洞窟窿,血迹早已干涸,空得能漏风。
雪存吓得扯过被子蒙过头顶,以为这般姬湛便能看不见她,却听得姬湛嗒嗒的脚步声愈近,最后在她床边停下。
一股阴风掀飞床被,雪存惊恐不已,姬湛淡淡的魂魄透过纱帘坐在她床边,静静注视她,一语不发。
她抖得遍体生寒,出了身冷汗,鼓足勇气,对上他那双生前死后都黑不见底的眼眸,姬湛也只是默默地回望她。
雪存以为他会面目狰狞地质问自己,谁知过了好半日,久到她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渐渐不再怵他,才听他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高雪存,你就恨我恨到要我死?”
“我——”雪存欲言又止,贝齿轻咬下唇,忽地浑身乏力,没了下文去答他。
她还能对姬湛说什么呢?
说她亦是一时冲动才杀人,谁叫他处处招惹自己;说她中途也心生悔意,可他从前那些恶言恶语,却一次又一次盖过了悔意;说她是被逼到这地步的,她也不是杀人能不眨眼的恶人,她也很害怕,害怕东窗事发,害怕姬明和阿娘痛心失望的目光。
说到底,她是后悔了,可木已成舟,后悔又有何用。
见她沉默无言,姬湛缓缓起身,嘴角竟扯出个释然的笑:“小娘子,如你所愿,我死了,你我从此两清。我阿爷亏欠你外祖家的一切,如今我以命相抵,我们两家的恩怨,云散烟消。”
说完,他竟是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屋外传来一阵猫叫声,雪存眼前一片花白,旋即天崩地陷似的。
她猛地睁开眼,才见晨间的日光已照进屋了。
这一夜她竟睡得这么沉,睡了这么久。
云狐在窗外捉猫,刚捉到手,恍惚听到屋内传来雪存痛苦的喘息。
她抱着乱窜的野猫,快步站到窗边:“小娘子,可是这小玩意儿把你吵醒了?我这就叫灵鹭进屋。”
“不必了!”她听到雪存声音有些慌乱,似惊似惧,接着吩咐她,“你帮我把窗户关好。”
云狐随手放下竹窗。
屋内光线黯淡了些许,却也依然处处金光,秋阳竟如此明亮动人。
雪存几乎是滑下床铺的。
屏风后的案几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匣子,细看,匣子边沿还隐隐有血迹。
看到匣子的那一刻,她僵在原地,如行尸走肉,动弹不得,脑海里闪过万千思绪和万千可能。
下单杀姬湛的人是元慕白,黑市的人也该把匣子送去事先约定好的白玉楼,如今竟直接送来了空山院——
姬湛不仅没有死,就连她出了国公府的行踪都一清二楚,却不直接出手复仇。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娘亲?还是瑜哥儿……
雪存不敢再想。
她泪水汹涌,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接近匣子,始终没有勇气打开。她最后瘫软在地,不住地颤抖,抬手捂住嘴,无声痛哭。
她不该主动去招惹姬湛的。
今日死的人不是他,来日,他们一家子都别想好过了。
姬湛潜进空山院送来匣子,就是赌她敢不敢打开,想用最简单的招式诛心。
地板生寒,雪存坐得浑身发硬,才终于接受自己斗不过姬湛的现实,匣子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都要面对了。
她摸到匣子的提柄,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一鼓作气揭开。
预想中的血腥味并未扑面而来。
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耳垂边轻轻擦过。
雪存睁开眼,才见无数只堇色蝴蝶飞出匣子,一如姬湛素日最爱穿的鲜衣颜色,蝶群绕着她飞,不断振翅。
这个时节,长安城只剩下些颜色灰败的丑陋蝴蝶,想要捉这么多颜色鲜亮的,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
“云狐,你帮我挑把上好的匕首,用红布包裹,晚间送进我卧房。原先在国公府都记着的事,如今我反倒忘了。”
用完早膳,雪存早早进了书房处理账目。云狐从旁协助,却见雪存一直心不在焉,一页账册半个时辰都没看完。
她这么一说,云狐顿觉她仍为姬湛之事所困,匕首防身是假,辟邪安枕才是真。
云狐默默记好,见雪存倒又倒了碗浓茶饮下。这已是她晨间喝的第三碗,强撑着精力拨弄算盘,便劝道:“小娘子,眼下既没这个心力,不若放下账本,外出走走。”
她搭上雪存执笔的腕子,轻声笑道:“你一直有我陪在身边呢,放心。”
“不好。”雪存摇头,抽开手,“重阳将至,元氏又有得忙了,商会那边也不得闲,我怎可临阵松懈。”
半刻后,却见她掷了笔,自语道:“罢,罢,许久未去画坊,师弟先前好几次雪中送炭之恩,我尚未回报。云狐,去库房挑件谢礼,咱们去画坊。”
到了百川画坊,崔翰今日未在,独崔辙一人在坊内忙碌。
听闻雪存登门,他忙放下卷轴,下楼外出相迎。雪存顺势将谢礼赠予他,崔辙性情豁朗,并不扭捏推辞,从容收下。
二人并行上楼,雪存见满室都摊着大大小小画幅不同的卷轴,便问崔辙:“师父这些旧作可是受潮了?”
崔辙点头:“这一入秋,长安的雨季也不知何时结束,咱们画坊又选址不大好,祖父留在坊内的这些画作便纷纷受了潮气。这几日祖父膝盖疼,出不得门,就叫我过来除潮,旁人他信不过。”
画卷除潮可是个慢工细活,但凡手脚糙些的都干不得。
雪存笑道:“我既来了,便帮师弟打打下手,师弟可信得过我?”
崔辙低头挑眉笑看她:“师姐可不是旁人。”
趁着今日无雨,二人先将受潮最重的画卷一一悬于屋内,后又将门外廊下的各式小香炉悉数搬进屋。
做完这些,还要挑香,崔翰对香气极为挑剔,次一等的熏香都不能用。
雪存仔细将崔辙挑好的香末香块塞进香炉,她站了半日,频频垂头,后颈处隐隐泛起酸痛。
可一想到自己一走,这些活留给崔辙干,他一个人不知要做到几时。
画坊窗外,时不时传来官兵经停之声,似是在搜查。
崔辙见她分神,一时滞了手上动作,他便自顾自解释起来:“师姐不必担心,外头那些人可不敢冒然冲进画坊来盘问,更没胆子毁了祖父的画。”
雪存问道:“听这架势似是捉贼,可青天白日的,哪个贼敢出门行窃。”
崔辙:“倒不是捉贼,是在捉刺客。听闻校书郎姬湛昨日外出时遇刺,公主震怒,一气之下告到了圣人跟前,誓要将幕后指使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雪存顿了顿,旁敲侧击道:“遇刺?姬……校书郎莫不是性命垂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