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存火急火燎搬离空山院,将院内奴仆无论好坏一并遣散了,一个不留。
她甚至起了将空山院变卖之意,思来想去,她不差钱,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留着罢。
回到国公府,雪存才向众人道出自己不做女官一事。
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派,能成什么事。”话虽这么说,却也一时没了由头找雪存的茬。
外人问起,雪存不愿多言,只一味说女官差事艰辛,刻不容松。她身体实在吃不消,恐久累成疾反拖了公府后腿,才打道回府。
见她能提早回家,元有容欣慰不已。在府中虽要受不少管束,可也总比宫中步步惊心要好。
且……余下的话,元有容也不愿再说,她时日无多,就在这两年了。
雪存去做女官固然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可常年住在宫中,恐怕待她咽气那日,雪存都无法及时回来奔丧,见不了自己最后一面。
雪存看不明白元有容面上悲喜交加的神情,一直缠着追问。
元有容才笑盈盈说:“梵婢,你当真多心了,你能回到娘的身边,是娘的福分,娘巴不得你最好以后都别出去了。”
“不出去了。”雪存挽着元有容坐下,一字一句,认真保证,“如今我只想陪在娘身边,旁的事一概不管。”
元有容捏了捏她的脸蛋:“哦?就连你的生意也不管了?”
雪存愕然,面不改色道:“早就没做啦,娘亲放心。”
说罢将脑袋轻轻枕到元有容腿上,娘亲的怀抱还未等她眷恋个够,只听说大嘴进了浣花堂,要给她带祖母的话。
灵鹭将人领来,大嘴只站在门槛外,毕恭毕敬笑道:
“七娘子,老夫人说你回了国公府,不必再像先前一般拘着你了。女儿家到底是花做的骨水做的皮肉,实是不宜体罚的,这体罚一多,老夫人其实也跟着心疼呢。只是你万万不能再无故外出,外出必请示,老夫人亲自点头了才能放人。”
雪存懒散地应付了句知道了,大嘴才摇摇晃晃离开。
不就是又要事事监视她的行踪么,她早习惯了。她回国公府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等着死。
姬湛早晚会取她性命,兴许连娘亲和瑜哥儿也一并不放过。
她回了国公府,至少有机会能求一求他,能时时刻刻盯着娘亲身边的风吹草动。
元有容只在她屋内坐了一会儿就回房午休,剩她一人,慢慢吞吞,重新整理房中的东西。
大嘴才将话带走半顿饭的时间,云狐就拿了二门送来的折子,道是兰陵邀雪存明日同往法华寺礼佛。
雪存迅速精神起来:“法华寺?灵鹭,你去吩咐小厨房,多做几样世子爱吃的点心,咱们明日带去。”
灵鹭到底跟她在翠微宫住过一段时日,李霂那时没少串门,是故他的口味和偏好,主仆二人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次日一早,雪存顺利出了国公府,因延兴门才开不久,往来通行之人不少,马车还被堵上了小半晌。
等待守门军士查验期间,雪存听见他们嘻嘻哈哈的,谈论起近日奇闻轶事:
“真想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也有这种糗事。”
“他平日不是最重礼守法的吗,怎么会现如此丑态。”
“什么事什么事,‘崔仙君’怎么了。”
“听说昨夜他在常乐坊买醉,错过了宵禁,被关在坊内不得归家,却也没找家客栈歇脚,反是睡到了太仆寺卿家墙根下。半夜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急雨,将他浇病了,今日早朝都没去呢,也没事先告假,陛下被吓得不轻,还当他怎么了。”
“太仆寺卿从前没少被他参,今早从婢子口中得知此事,终于反抓住他的把柄,今早朝会时乐乐呵呵地将此事广而告之,喜得朝臣扬眉吐气。”
云狐听罢,啪地一声重重合上车窗,但也只是将外头的笑声隔得小了些。
雪存一回想起昨夜之事,身上就有如万只虫蚁爬行。
……
行至法华寺,雪存看到了魏王府马车,连同清河王府的也一并靠在前山脚下。
虽只是假上香礼佛之计行事,但该做足的功夫还需做足。云狐和灵鹭各自提了香烛与吃食等物,随雪存一同进了山门。
礼佛时,雪存并未看见两府任何一人。
她并不着急,清河王既愿给她这个机会,必不会再捉弄她了。直到上完香解完签,雪存等人又往后山走去。
重阳将至,这个时节外出辞青登高之人不少,法华寺水秀山明,香火兴旺,陆续都有人来。
雪存进了后园,此园也是她第一次与李霂相识之地,所幸后园不是登山必经路,人影不多。
她随处找了片林荫下的空地,和灵鹭一起将坐布餐布吃食等物摆放上,主仆三人并排坐在一处,静静赏起法华寺的秋景起来。
“小娘子。”云狐轻轻扯了扯雪存衣袖,眼神飘向一侧,“人在那边,我看到了。”
雪存换了只手托腮,道:“嗯,不着急,容我再坐一会儿。”
片刻后,云狐冷哼道:“小胖子还一直悄悄看着你,不愿走呢。”
雪存这才笑着,猛地站起身,对假山石后那道身影招手:“世子,我看见你了,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