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断当着二人的面,指尖夹着杏干探进面纱,朝口中塞了进去。
穆得突那心满意足,轻俯腰身,朝她额头落下一吻:“有缘再会。”
姜约恨不能是个西域人,酸溜溜地别开目光,心想还是你们西域男人胆子大。
……
雪存主仆出了白玉楼,回到南门马车处,不想姬澄仍坐在马车里。
他竟是在这里等了她足足两个时辰。
雪存惊道:“侍郎,您何必如此,快些回家吧。”
姬澄面上只略带疲色,完全不恼她在西市耽误时间太长。他不由分说道:“我要亲自送你到家,才好安心。”
“存儿。”他抬起眼睫,暗处一双眼睛,比晴日的湖面还亮,“我不忍你被国公府为难。”
雪存心说国公府未必会为难我,但你娘一定会,却也知拗他不过,默许他随行了。
一入秋冬季,白日渐短,黑夜渐长,暮鼓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大黑了。
回到国公府角门,雪存辞了姬澄,拾阶而上,姬澄却跳下马车跟了上去。
她立于阶上,他站在阶下,她这才高出他一个脑袋。
暮鼓声吵闹,夜风喧嚣,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她只能朦朦胧胧看见他温柔出尘绝世好模样,其实听不大清他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直至最后真正分别,她才听清他说的“等我”二字。
等他?等他做什么。
雪存没放在心上,一回头一转身,见院门后有个身影一惊一乍跑开。定睛一看原是江媪,雪存倒也不惧,随她告去吧,她也只有这点能耐。
回到浣花堂,元有容早早都洗漱好了,她极其畏寒,一到秋冬她便睡得极早。
见雪存去时穿的白裙,归时穿的红裙,元有容不放心:“今日怎的去了一天,你姬叔叔家宴请了很多人?梵婢,你的衣服又是怎么一回事。”
雪存早想好说辞:“娘放心,就我一人,且我又去画坊待了半日才回来。至于我的衣服,先儿那一身,不慎染了葡萄酒,只得临时换了。”
元有容笑了笑:“你穿公主旧衣,定是阿澄那孩子出的主意吧。”
雪存怔住:“娘竟然看出来了。”
元有容没答,方才甫一见雪存回来,就知她今日又没少累着,好好一双美目,都累出三层眼皮了,不知她又遇到了什么糟心事。
“好孩子。”元有容忧心忡忡,坐到雪存身侧,将雪存抱进怀中,“你长大了,很多事不便与我说,我都明白。可如今朝局动荡,你这么乖巧,我真怕你被有心之人利用,出了什么闪失。”
“再过五日就是你十七岁的生辰,我只希望你能好生待在家中,让我陪你过一回。”
一闻到娘亲身上安心的香味,雪存无比委屈,几要落泪,娇娇糯糯地应了声是。
晚间睡前,雪存对镜梳发,思及今日发生的诸事,喟然长叹。
灵鹭和云狐端来安神茶,催她快些睡觉才好。
雪存却垂下眼皮,苦笑着将今日姬家祠堂一事告知她二人。二人大惊,纷纷劝说她莫要多心,分明是姬湛自己混蛋,雪存却不这么想:
“虽说他挨打的缘故,我只占了小部分因果,可他到底是世叔的儿子,今日又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打。如今他生死不定,我虽讨厌他,可、可我一想到此事若是叫娘知道,娘必定也过意不去。”
“世叔才舍命保了我,无论如何,明天我都要再去一趟姬家,总比毫无表示的强,我更怕我若一味装死,公主反更厌憎我。你们明早记得和我一起,装点些千金难求的药材,再装上些生肌祛疤的膏药,姬家是不能不去的。”
灵鹭欲哭无泪:“小娘子,你就让郎君去吧,你一去姬家就准没好事,他们一家子都有病。”
雪存否决:“兰摧还要念书呢,我不能耽误了他。放心,公主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有把柄在她儿子手里,她儿子又何尝没有把柄在我手里?她知道,若真将我欺辱狠了,我来个鱼死网破,去告发姬湛做的那些事,她只怕也得掉脑袋。”
她态度坚定,认定了的事便一定会做,谁也拿她无法,灵鹭和云狐只能乖乖点头。
二人服侍她用完安神茶,便一齐在外间睡下了,只等她起夜时吩咐。
雪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越想白玉楼之事,眼泪越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刻不停。
她终于不必再做元慕白了,自从经商以来,两个身份随时切换,如何不叫她身心俱疲。
可她一想到姜约之言、穆得突那之约,仍忍不住伤怀一番。从前再要好的旧友,皆要因她这层所谓贵女身份渐行渐远,这人世间的规矩怎就如此荒唐呢?
就着酸咸无尽的眼泪,雪存迷迷糊糊睡下。次日睁眼醒来,双眼果然肿胀得难看,脂粉也盖不住。
再难看也得去姬家。
光是要穿什么样式的衣服,雪存就想了许久。穿得太艳似不适合探望病人,可穿得太素,又怕公主觉得她存心咒姬湛。
思来想去,雪存最后穿了件无功无过的月白色齐腰裙,外头简简单单搭了件薄狐裘披风,带上灵鹭和云狐,直言自己去姬家回礼,国公府竟也放行了。
这就叫人倍感稀奇。
雪存思来想去,兴许国公府也不愿放下姬家这层关系,姬家如今如日中天,却一向因瞧不起庸人,鲜少给国公府脸色。
有她这么个特殊的人在,频繁与姬家来往走动,兴许于国公府有益。
姬家人没想到,雪存今日竟有勇气登门。
姬湛实在伤得太重,在他睁眼前,不可能抬回公主府医治。
公主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了,即便再恨姬明,也得先暂住在姬家,好亲自照料儿子。
公主住进她原先在姬家的住处,姬湛也被连人带春凳,抬进了姬家一直留给他的院子。
如此关头,姬家也不敢叫他被打之事流露,封嘴的事姬澄早处理得十万周齐。
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皆有可能引起皇帝怀疑,甚至要待新君登基那日,姬家才能真正踏实。
是故姬家只对外说他本就为刺客重伤,回家探望父兄时,又不慎落水,险些溺死。二者叠加,可不就要闭门养病好几个月,不得见人。
公主正坐在姬湛房中,亲自守着炉子为他煎药。
一听说雪存登门,她气得猛扇炉火,险些将姬湛的药煎糊。
如今,她还能拿那小丫头怎么办呢?杀了,她两个儿子都要翻脸;不杀,指不定接下来害死的就是姬澄。
公主秉性强势,光是一想到,能害姬湛身死之人竟是雪存,长安美人无数,偏偏是她……
她迅速擦干眼泪,恢复面无表情状。
昨日众人散去后,她迟迟冷静不下来,姬明找她说正事,她恨不能一剑刺穿姬明。
直到姬明说,远可追溯到从前两王之争,近可根究到太子造反,皆离不开姬湛的手笔。
“你所言当真?敢不敢发毒誓。”公主后怕不已,总算能冷静下来,“姬明,你别想着以此计骗我,就能让我留你一命。”
姬明跪下:“臣说的,公主自然不信,可若是褚厌说的呢?公主敢不敢信?”
褚厌和谈珩是她亲自给姬湛挑的侍从,姬湛信任他二人,更胜过生身父母,她如何敢不信。
公主浑身一僵,跌在坐榻上:“叫他过来。”
褚厌慢慢吞吞进了房间,将姬湛是如何认定宣王李澹,如何以大大小小之事,制造太子沂王争端;如何陷害黄昱,让黄昱一代良相贤臣滚回老家;又在太子外出治水时,频繁想对太子下毒手;甚至不惜让李澹服毒栽赃兄长,又让安插在东宫的细作幕僚,明里暗里煽动太子造反……
事无大小,倾数说出。
公主听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还是姬澄懂事地搬来火炉,她忙凑近取暖,才不至于骤然晕死过去。
她的宝贝儿子,她眼中不过是有点读书天分,却一心游戏人间的纨绔小子,竟有如此手段,如此野心。
她养了姬湛二十年,如今才知道,这小混蛋干了无数件会让她脑袋搬家的事。
姬明还是打轻了,若是她来,要打两百鞭。
公主让褚厌有多远滚多远,又问姬明:“褚厌一向唯二郎独尊,你是怎么撬开他的嘴的。”
姬明颇为无奈:“他和谈珩嘴都严实得很,若以寻常之法审问,根本问不出这诸多事。可他二人自幼一起习武,又自幼一起侍奉阿麟,情同兄弟。褚厌到底更心软些,我便叫人当着他的面,只对谈珩动手,没两下他就全部招了。”
公主头痛欲死:“这群、这群孽畜,你就该连着他二人一起打死!”
姬明忙认错:“臣明日便吩咐下去。”
公主又气得滚泪:“我怎么就……怎么就……夫君,是不是因我前半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协助陛下弑父弑兄,才叫阿麟成了我的报应。”
姬明没急着哄人,反顶着张遍布指痕的肿脸,小心问道:“公主不生臣的气了?”
公主垂泪摇头:“早知当年,我就不该同你赌气,也让你得以教养二郎。否则,他如今怎会是这样的性子。是他命中该有这一劫,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竟是你将他打个半死。”
姬明胆子遂大了起来:“公主亦不会因此事,迁怒雪存了?”
公主立马冷了脸:“哼,她?她若敢再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便叫皇兄下旨,叫她嫁给那病病歪歪的杜四郎。”
今日,雪存可不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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