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嫁给我(1 / 2)

嫁高枝 知煜 3919 字 14天前

到了西市南门,姬澄不便入内,只得在马车上目送雪存离开。

雪存和灵鹭在车里系好面纱,由南向北,一路穿过蜂屯蚁聚似的人群,到白玉楼前停下。

白玉楼无故不接待外人,雪存向守卫直言要见姜约。守卫虽不认识她,却观她衣着华丽仪态雍容,不敢懈怠,忙入楼禀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赫莲古丽的身影款款下了楼,她一见雪存,惊得语无伦次,没了往日的热情奔放,只敢循规蹈矩在前领路。

雪存方迈进主楼,就听见姜约醉醺醺的嘟囔声:“都说了我这段时日不见客,管她是什么人,快打发她回去。”说完,不忘打了个酒嗝。

“姜兄连我也不见?”雪存掐着元慕白的声线开口,缓缓取下耳后挂夹,冲榻上半躺的人莞尔一笑,用回本音,“姜会首,喝酒消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再听到这声线,恍若隔世。姜约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匆匆趿着鞋,跑到雪存跟前儿。

他惊喜欲狂,抬手便想像从前那般与她勾肩搭背,双手却最终无措地收了回来。姜约明白,眼前的美人,不是元慕白了。

“姑娘可便告知在下姓名。”姜约细细将她看了一遍,她虽穿的是件旧衣,但一看工艺用料便知贵不可言,“若是不便,在下也绝不强求。”

雪存反没他东扭西捏,她淡淡地说:“镇国公府,高雪存。”

姜约瞪大了双眼:“就是那位、那位……”

雪存点头:“是,我臭名远扬,姜郎君如何不识。”一面说着,一面主动落座,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碗茶。

姜约亦是在对座坐下,又是说茶水早冷了,叫赫莲古丽去煮锅新的来,又是连连摇头,笑着对雪存道:

“元——高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依我看,你是个极好的人,又有一番天大的本事,庸男俗女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雪存低头苦笑,悄声说:“是有天大的本事,否则怎会牵涉进东宫一案。”

姜约深知此事不可再妄议,就没接话,可见她笑容苦涩勉强,心也不由跟着揪了揪。

她平安便好,平安便好。原以为此生都见不到元慕白了,更是见不到她,谁知才过两天,她就主动登门探望。

雪存道:“听说‘元慕白’已落网,今日午时就已斩首示众,尸身都被拖出了法场。我正是因此事前来,姜兄,你们被吓坏了吧?”

姜约不置可否:“今儿一大早,我们就担惊受怕地赶去法场等着了。待那头罩黑布的囚犯被拖下行刑车,我一看便知,绝不是你。可赫莲古丽和穆得突那不信,一个非要哭哭啼啼回了白玉楼,一个非要悄悄跟着去乱葬岗。”

雪存:“难为你们,都这种时候了还不怕惹祸上身,心里要念着我,你们在大理寺受苦了。”

“受苦?”姜约摇头,“那倒没有,我们一开始听说,是那玉面阎罗裴绍亲自来审,吓坏了。可他却一反常态,只例行问了我们,元慕白是何时何地生人、身形相貌如何、洛阳旧宅何处、长安现居何处,家中有几口人。”

雪存好奇道:“那你们是怎么说的?”

姜约轻笑:“怎么说?我们既知你是女儿身,谅那裴绍把长安洛阳颠来倒去地翻,也翻不出个结果,便如实相告了。他见我们三人口供一致,商会众人亦是实话实说,没多加为难,放我们走了。”

他不禁笑得更欢了些:“我从前还真当你有五旬老母和小妹要照顾。”

他说话向来有趣,雪存闻言,方才所受的惊吓总算被冲淡了些,跟着他小心笑了起来。

姜约一个劲噗嗤噗嗤地笑:

“我从前还想,虽从未见过元兄的小妹,可元兄一表人才,小妹必也是倾国之姿。待小妹长大,我定是要上门提亲,好做你妹夫的。”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成亲……”

雪存挑了挑眉:“姜兄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姜约认真看着她的面容,忽止了笑,好看的眉眼只一味静静注视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这样的目光,让雪存陌生,却又让她觉得熟悉,竟将她盯得不自在起来。

见她羞怯,姜约收回目光,尴尬地咳了咳:“姑娘金贵,以后白玉楼这种地方,莫要再冒冒失失地闯了。”

这话说的颇有逐客之意,雪存恐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份,要生了嫌隙,忙解释道:“姜兄误会了,我来,一是为看望你和古丽姐姐,好叫你们放心,二是为交代你正事。”

话说刚到此时,赫莲古丽也端着新鲜煮好的茶水入内。

见雪存话语中提到了她,她放了茶汤,迟迟不肯走,非要再三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当日的美人才作罢。

当日她被那姬霸王带走,几人出了大理寺,迟迟放心不下,恐她受辱。

雪存郑重其事向她道谢:“古丽姐姐,多谢你那日仗义之举。救命之恩,雪存没齿难忘。今后你若遇到了什么事,请记着去找故忠武将军的女儿,我定倾力相助。”

赫莲古丽近日吓得夜不能寐,直至方才见了她,才彻底安心。

无论元慕白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初沦为亡国奴时,听说是元慕白大手一挥,将她从囚车里赎回了白玉楼,她才避免如同乡胡女一般沦落风尘的命。

“元、姑娘何必同奴家客气。”赫莲古丽抬手抹泪,“同为女子,奴家岂不知女子在这世上的难处。”

她懂事地为二人添了茶,默默退下,不耽误他们谈正事。

雪存这才道:“姜兄,元慕白虽已身死,可他留下的产业却是大块肥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只待撕咬呢。生意场上,我信不过旁人,唯独最信你,我要将元氏的产业交由你接管,你代元慕白养活数以千计的老人,你可愿意?”

姜约震惊道:“高姑娘,你……你当真,就这么舍了?那可是你不眠不休,无数个日夜堆出来的心血。”

雪存道:“元慕白都死了,我还敢继续做生意不成。姜兄,你不必与我客气,即便不看我的颜面,也要看那些花农、匠人的颜面。他们好不容易跟着元氏过了几年好日子,元慕白一倒,他们被迫流落,届时各大富商又要趁机压工钱。”

“我知你们姜家也一向善待农人匠人,同样的行当,去别家只能拿一吊工钱,在你们姜家能拿三吊,姜氏比元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算我恳求你,你接过我的产业,多赚一份钱,多养一群人,算上他们身后家人,有万人之众,我实在不忍心抛下。”

姜约惆怅:“我并非不想帮你,只是姜家是茶商,从未经手过花商行当,两家做的生意本风马牛不相及。若我贸贸然接手,反将生意做砸了、招牌做砸了,该如何是好。”

雪存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洛阳那边,多的是你能用的人,多的是你能请教的长辈,只要我示意一番,他们只会认你这一个新主。且我早已将这几年经商心得,事无巨细,一应编绘成册。小到什么花该用什么土、该浇什么肥,大到花露花膏该如何调制、如何掌控火候,商队要如何调度,什么季节走哪条路入关,全记录在册。”

“姜兄,你聪颖绝伦,只要你勤恳些,多翻一番我编绘的册子,多向老人们请教一二,我不愁你做不好花商。再不济,你若真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难关,便和古丽姐姐一般,找忠武将军的女儿,无论风雨,我定会赴约。”

她字字有据,句句有理,且是拿出了十万分的诚意,姜约一拍脑门,当即应了。

雪存又道:“商会亦不能群龙无首,元慕白死得仓促,未及时指定继任会首之人。真到两大商会议事时,你大胆放心地去争一争,我会用最后的势力,替你暗中打点,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你的位置。”

姜约听她这话,简直动容得快落泪了,连连道谢,受宠若惊:“高姑娘,你怎的这么好……”

雪存也同他开玩笑道:“我又不是今日才这么好,说得好像你就不认识了我一样。何况当年我做生意的时候,你是我第一个结识之人,也是第一个带我赚到万两黄金之人,我还想问,如何你愿待我这么好。”

姜约笑了笑,鼓足勇气,终于以故作轻松的口吻,同她道尽真心话:

“从前有段时间,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女子,可我始终没有证据,后来总算打消这个念头。”

“男儿身也好,女儿身也罢,皆不妨碍元慕白是那风流蕴藉,才德卓绝的经商奇才。可我亦暗自遗憾,怎么我的元兄,生得如此好模样,偏偏就不是个姑娘家。若是个姑娘,我必以整个姜家作为聘礼,只求佳人一笑。”

“我……我一度因着你的缘故,甚至怀疑自己是断袖,可那些俊美少年凑到我跟前,我又根本没有感觉。是以这两年,为消解心中这份无解之情,我才处处留芳,形骸放浪。”

“每每当我将心中那抹情义抚平,可每每一见你,一颦一笑,我又心动不已。我只当我是个怪人,古来龙阳之好不足为奇,当今亦有无数人男女通吃,喜欢男子,又有何不可大大方方承认。可直到真正发现,我的元兄是个姑娘,我却……”

剩下的话,他无奈摇了摇头,再也没说,只小心望向雪存,一双眼中竟泛起雾意。

雪存心底也百般不是滋味,士农工商,天堑之别,中间鸿沟非一日可跨。

从前她可以与姜约称兄道弟,可往后若是再见,姜约就要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只因为她天生出身比他尊贵。

可是家世差距再天差地别,又如何能挡住真心。她高雪存只在平民百姓面前尊贵,不也仍被皇权世家视如草芥玩物。

二人皆不再言,良久,才听姜约吸了吸气,强压哭腔,率先起身:

“时候不早了,白玉楼绝非姑娘可久留之地,小人愿送姑娘出楼。”

雪存喝完茶,兴许是此生在白玉楼中最后一口,才缓缓起身,重新戴上面纱,随姜约外出。

岂料二人方到正门,迎面遇上乱葬岗归来的穆得突那。

他见丢进乱葬岗的是具男尸,就知不过是朝廷障眼法,便匆匆忙忙寻回白玉楼。不想能在这里碰见雪存,即便她戴了面纱,亦将她一眼认出。

雪存颔首:“穆公子,当日恩情,尚未言谢,谁知竟这么巧能碰见你。耽误了你回西域的日程,实在对不住。”

穆得突那似笑非笑,丝毫不掩目光中惊艳之情:“这位姑娘可想好了,如何向我赔罪?”

雪存道:“您请说,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您摘下来。”

他倏忽上前,缀满各色宝石的双手握住雪存的手,眨了眨眼:“嫁给我。”

胡人一向火辣奔放,雪存和姜约双双一愣,见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们中原人待女子太过薄情,不如随我回西域,中原有的东西,西域也有;西域有的东西,中原却没有。你在西域可以大大方方经商,西域有沙海,有胡杨林,有骆驼队,有数不清的修行高僧,有各国形形色色之人。你若不喜欢西域,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我们就一起去波斯,一起去万里之外的大秦做生意。那里的海宛若翡翠,那里的人亦是黑发黑眸,你随我,可见世间诸佛众生之相。”

姜约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你可别痴心妄想了,她是你我都高攀不起的姑娘。”

穆得突那这才哈哈大笑:“啧啧,姜兄,看你吓的。”

他含情脉脉注视雪存:“赔罪?你从未亏欠过我,我如何要你赔罪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却不得不与你说。”

雪存点头:“你说。”

穆得突那依依不舍:“如果可以,我想有朝一日在西域见到你。好巧不巧,我身上带了西域的甜杏干,传说吃过甜杏干的姑娘,早晚有一天会迈进我们西域的沙海。”

他解下腰间挂包,递给雪存:“不必还我。”

雪存接过,打开,里头用油纸干干净净包裹着果香扑鼻的杏干。

她虽不喜食甜食,可分别之际,山远水长,人世茫茫,有的人今生缘分便注定浅显,一分开,兴许一生都无法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