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坐处由若干宗室、朝廷高官及世家子女占据,位处校场中轴上,是视野最佳之地。
雪存向清河王兄妹见礼,坐在了兰陵右手边,云狐和灵鹭坐至她身后。
眼下射术比试已到尾声,高瑜终于登场。雪存见状,彻底掀了纱帘,不顾旁边的人看见她面上红疹,全神贯注盯着场上。
兰陵只当她今日是专程做这副打扮的,在场女郎中,亦有不少戴了帷帽。此刻侧目一瞥,才见她脸上当真有东西要遮掩。
“你的脸是怎么了。”兰陵惊奇不已。
雪存淡淡地回答:“吃错了东西,好在快痊愈了,有劳郡主挂念。”
话音刚落,台下的高瑜已是挽弓搭箭,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中,成功射出第一箭,正中靶心。
云狐和灵鹭在她身后连声叫好,恨不能跳下去给高瑜鼓掌,兰陵见她一颗心都扑在弟弟身上,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没再找话,只待高瑜比完再谈。
射术规则是每人十箭,只计入正中靶心之箭,凡有射偏射歪射出的,一概不算。
只见高瑜深吸一口气,又搭上第二箭,这一箭虽射在靶上,却稍稍偏了几寸,没中靶心,云狐和灵鹭在后方发出了惋惜之音。
雪存右手边紧挨着几名裴氏、卢氏的女郎,见高瑜此箭不中,她们几人闲谈起来,话音亦落入她耳中:
“哎呀,这一箭真是可惜,有风。”
“高五郎到底年纪小,臂力不够,兴许再到下次武会,他就是射术这一项的魁首呢。”
“我看今日无人能超过谢澜郎君了,他方才十发全中,靶心都射烂了,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我阿兄一箭都中不了。”
“话说回来,卢妹妹,你姊姊今日怎么不来,我还想问她要些绣样、要几本闲书。”
“咦,你们不知道么?贤妃娘娘召她进宫做女官了,先前高雪存不是生病不做了,这空缺总要有人填上。做女官也未尝不好,她说不用早早议亲了,成日在宫中快活着呢。换做是我,我才不情愿,皇宫那方寸之地,多闷啊。”
她们当着雪存的面谈论她,许是仗着言辞磊落坦荡,毫无回避之意。雪存听了,心如止水,总归没说她半句不好,她何必找不痛快。
几个女郎一直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又把话聊回了高瑜身上:
“我阿弟每每回家,一味叨叨着高五郎在国子监如何如何出彩。我原以为他是个死读书的呆子,今日却叫我刮目相看了。”
“他若是书呆子,我阿兄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了。裴姐姐,你莫要忘了,他阿爷可是当年的将星呢。且不论他一个了,放眼整个大楚,文武双全者何其多,即便每年以文入仕的新科进士,有多少亦是武会上的佼佼者。圣人常言,文武之道,不可厚此薄彼,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才是好儿郎。”
“是了,譬如这届武会,参与者七成都是平日以文出彩之人,谁能想到他们武功也这般厉害。我也是听别人说,那位谢郎君今年才过了家乡秋闱,此次进京,武会才是其次,他一心只待明年春闱殿试,能不能金榜题名。”
“今年校场上长得最俊的,只属他和高五郎了——唔!”
“嘘,高雪存就坐在你旁边,你这么说,不怕她听着了,以为你对她阿弟有意?”
“便是有意又如何,多看他两眼又不会掉块肉,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大楚女子,拿腔拿调扭扭捏捏的才不像话。”
“不说他了不说他了……裴姐姐,说起来你二哥哥当年参加武会时,我年岁尚小,还未一睹过他的风采,他那届盛况如何。”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也才十一岁,只记得十八岁的崔中丞实在惹眼。余下的,薛三柳二王四顾五……个个儿都不赖,我才不在意我二哥如何呢,哼。”
雪存被她们吵得头疼。
虽说她们声音不大,也当真没有谈论谁的不好,可实在是太能说了,无非是说这个家世如何、那个相貌如何,没有一个是真正在意场上之人身手高低的。
高瑜十箭射毕,结果是十有三中,算是个不高不低的,比他差劲的大有人在。
他是此次入围者中年岁倒数第二小的,只待另一个少年比完,射术这一项的魁首花落谁家即可揭晓。
雪存放下纱帘,懒得再看,只待高瑜下次出场她再掀开。
最后一名少年很快比完,十有一中,失落离场。
主持今年武会的,竟是左仆射独孤无明。相爷旋即向校场众人宣布,射术榜首甲由陈郡谢氏谢澜摘得。
谢澜上前,接过他手中锦鲤绣囊。
恰有风吹过,轻轻掀起雪存帷幕一角。她借机,远远地粗看一眼,大抵看清了谢澜相貌,可不就是那个一条鱼都钓不着的少年?
白纱一落,又把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整个武会也到中场休息之时,看台上的人走的走起的起,喝茶的喝茶,吃东西的吃东西,为下一轮大比做足体力准备。
等会儿要比试的,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屁股少不得又要受一番苦。
雪存亦决定起身活动一番,哪知这时本在挪动的人潮忽停了下来,齐齐望向校场中央,高声喝彩:
“世子!世子!世子!”
“来一箭!来一箭!”
全长安雪存只认识两个世子,一个躺家里不能动弹,还有一个爱吃甜食的小胖子。
她见状亦停下,果见李霂的身影站到了校场正中。
他今日穿了身翠蓝色翻领华服,朝日头下一站,耀眼夺目。
李霂才生得屁大点个头,旁人只当他站上校场,是为耍宝露两手,故而连声起哄。
雪存却知他要做什么,这一刻对她又如何不紧要?她虽早做足准备,一颗心却激动地逐渐加快了跳速。
“我今日前来并非是为比武。”李霂一眼认出人堆里的雪存,朝她站立的方向,郑重作了一揖,“存姐姐,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为八月初,我于魏王府冤枉你推我落水一事。我那时懦弱无能,毫无担当,分明是自己贪玩做错了事,唯恐受长辈惩罚,才将事情推到你身上的。”
“你为救我而落水,我却寒了你的心,害你名声受损。当日之过,我今日偿之,赔礼已在送往国公府的路上了。从今往后,我向你保证,长安城再不会有任何人拿此事议论你。”
说完,他泣不成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哭得一塌糊涂。独孤无明上前将他抱住,细语哄他。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小魔头居然有低头认错的一天,且那高雪存当日竟是蒙了冤屈?
即便李霂当众道歉,亦是有人不全然相信,却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到雪存身上,只看她如何接下李霂这等阵仗的请罪。
旁人如何知道,此事她已与清河王父子私下和解。当日在法华寺的话,雪存原封不动抬到人前: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世子敢于人前自省己过,是为至勇至纯之人。我相信,世子今后必会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孩子,我也接受世子的道歉。至于那件事,从此翻篇吧,不必旧事重提。”
她说完,向李霂身姿娴雅地还了一礼,在众人错综复杂的目光中,带了云狐和灵鹭,走去最远处几乎无人的看台,兀自透气去了。
昨日之日不可留,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己心便好。
经此一事,雪存早看开了许多,如今是非对错,皆付笑谈中。
杨士杭见她主动去了那人少清净处,急不可耐,连忙追了过去。
他等了她好半日,她才终于现身,哪知一现身就去了兰陵身边。他想她想得魂牵梦萦,眼见终于有机会独处,自是要寻她的。
清河王命人先将李霂带回王府,一转头的功夫,但见杨士杭恬不知耻,朝雪存追了过去。
他思及在法华寺看见的一幕,始终放心不下,趁众人分神分心之际,悄悄跟上。
雪存站立的看台,荫庇于屋檐阴影下,这地方处阴面,要到下午才能晒着太阳。
秋日早间寒凉,几乎无人愿来此。
人多的地方气也浊,除非是生意场上不得不待,否则雪存绝对是待不惯的。
杨士杭见美人凭栏而立,同那两个俏婢子有说有笑。清风拂面,还能裹了她身上香气送来,杨士杭深深嗅了两口,快步上前。
“娇娇儿,你的脸如何了,快叫我看看。”杨士杭神不知鬼不觉推开灵鹭,挤到雪存身前,“你今日怎的不与我同坐?”
灵鹭和云狐听见他这句“娇娇儿”,一阵恶寒,面如菜色,如芒刺背。
“好多了,多谢郎君关心。”雪存深知眼下不宜与杨士杭反目,且她的陪嫁清单一事,还要靠杨家和张氏继续文章,再不情愿,也要暂时做做样子。
她待他两幅面孔又如何,这杨士杭不也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的学生哪见过他这副油滑之态。
杨士杭见她不肯掀了纱帘,且有外人在场,不好强迫。
可他如何觉察不出她态度冷淡。
杨家尚未正式登门提亲,那薛家却捷足先登,好在她连那薛三郎面都不肯见一见。杨士杭如此想,又觉雪存心中必然有他,也因她这阴晴不定之态,难受得抓心挠肝起来。
哎,这便是相思之味了。
杨士杭和她谈起高瑜今日表现,她才肯多同他说两句话,却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清河王无声无息藏身到粗柱后头,从左后方紧盯着杨士杭。
见他言语中并无不妥之词,且雪存始终与他保持半步之距,音调冷清清,清河王顿晓雪存待他无意,可到底是叫他这烂人趁火打劫了。
雪存温婉可亲的姿态,从前如何没得见过,同眼下判若两人。
又听杨士杭道:“过两天我就上门提亲,我娘已找了高人合算过你我八字,又占了婚事凶吉,乃是天作之合,大吉之兆。”
雪存道:“嗯,既如此,我再催一催我伯母,叫她尽快将陪嫁清单列出。”
杨士杭摆手:“不急,不急,倒显得我二人一个急嫁,一个急娶。”
雪存转了转身,没再正眼瞧他。中场快到时限了,下一项比试以武取物,置物的高台将要搭装完毕,看台上的人群也重新坐满大半。
杨士杭问:“你还要和兰陵郡主同坐一席?”
雪存点头:“嗯,今日与她有约,不敢中途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