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国公府有欲将雪存允给杨士杭之意,她干着急也没用,高靖都说不上什么话,何况是她。
向雪存提亲之人何其多,只那杨士杭之母张氏爱拿陪嫁说事,薛柳两家半个字都没多嘴。
雪存嫁去当中任何一家,于她自己亦或是于国公府,都是最好的路。
贺兰氏一语点醒梦中人,王氏后知后觉,冷静下来:
“是了,是了,张氏什么德性,长安城有谁不清楚。别看杨士杭愿出一百五十抬聘礼,她摆明了想靠这桩婚事,多占咱们的便宜。怎么还能叫他们,既得了存姐儿这个天仙,又吞了存姐儿那份嫁妆?做梦。”
“且万一,我是说万一。”王氏深呼一口气,“万一姬侍郎也欲求娶存姐儿,如何不是桩比杨家更好的亲事。你们有所不知,他近日可是常常给存姐儿献殷勤,一口一个‘存儿’长‘存儿’短的,若非其父示意,他敢如此么?他待存姐儿的心定然不清白。”
“明日我就遣人去告诉杨家,这桩婚事不必再谈。”
高钲忙道:“且慢!薛柳二家虽登门提亲,可他们到底是世家,无论如何都是雪存高攀,他们又愿花多少抬聘礼低娶。既如你所言,国公府这几年入不敷出,雪存的婚事,我看还能再搁上一搁。”
“想娶她,就把诚意给我拿足了。”
“至于其他几丫头的婚事,合适便嫁,不必挑三拣四。”
这不摆明要把雪存卖出个好价钱,价高者得。
高靖觉得不妥,头铁道:
“大哥,平心而论,国公府这些年,确实对不住他们孤儿寡母。喜欢存姐儿的才俊何其多,且我相信,他们定然都是真心求娶,比那杨氏只会多不会少,如何不问问存姐儿自己的意愿。眼下可没一口应了杨家的亲事,两家连庚帖婚书都没下,杨家就敢说存姐儿是他家儿媳不成。”
高钲冷笑:“你现在想起来过问她的意愿,早些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当初说好,要你们二房送个姑娘进东宫,又是谁要死要活,不愿让自己的女儿侍奉废太子,这才将她接回了家。如今没了废太子,你倒想起来心疼这野种了。”
“当年若不是元氏蛊惑,三弟至于与咱们分道扬镳,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跑了,以至于日后客死异乡,抬回长安时都成了白骨一具。你如何不想想,这些年,咱们手足分离之苦,全然是拜元氏所赐。她亏欠国公府的,便是叫她女儿来还又如何。”
“这件事无需再议,杨家那边派人打发就是。我就不信了,杨士杭若知旁人亦求娶存姐儿,还能坐得住了。”
……
同夜崔家。
“听外头洒扫的小厮说,郎君中途清醒过一回?”窦夫人站在崔秩床前,寒声询问玉生烟。
自打崔秩无故缺席朝会,被人抬回崔家后,依律被停职三月,三月内不得早朝,亦不得去御史台上值。
常言道福祸相依,崔家起先还觉得他丢人现眼,哪知后来便有太子造反一事,朝中高官一律进宫,没日没夜接受大理寺和刑部盘问,多少人吓出心病,反叫他躲过一劫。
然而他到底淋了一夜的雨,高烧三天三夜才退。眼下都已到九月二十,他仍浑浑噩噩昏迷在床,药食不进,任谁来伺候谁来探望都不好使。
玉生烟吞吞吐吐:“是醒了一回。”
窦夫人道:“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玉生烟想了想,道:“郎君只说了句,‘去告诉裴绍,泰康二十一年中秋夜,东阳公主驸马曾于其府上戏言李花谢楚云飞,早有反心’。”
窦夫人瞪他:“只?还有一句话呢,我可是听说,他说了两回话。”
崔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玉生烟回想起上回受刑之痛,再不敢有所隐瞒,低头,迅速答曰:
“把她给我抓去雪啸山庄。”
抓谁去雪啸山庄,窦夫人如何不知。
她气涌如山,恨不能叫崔秩起身去祠堂罚跪,可真看见他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庞,她不免欷歔流涕,苦笑连连:“子元,我知道你听得清我说话,只是你不愿睁眼醒来罢。”
她长叹一口气:“娘生你养你二十多载,好不容易才将你养成合格的崔氏嫡子。可你呢,有朝一日竟能害了这相思病,如何不可笑,如何不荒唐,你可是崔子元啊。你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娘认输了,总不能同你置一辈子的气。”
“府中这几日已在准备聘礼,你若留心便能听见动静,娘当真没骗你。”
“你给我听好了,你什么时候睁眼,我就什么时候替你登门提亲,我亲自去向那对母女道歉。我们崔家,自会风风光光把她迎进家门,绝不会亏待了她。娘给了你机会了,可你若一直是这副模样,一直不愿清醒,躺在这病榻上白白浪费光阴,等她来日嫁给了别人,莫要后悔。”
……
武会还剩一日,雪存实在没什么兴致,高琴心一大早就来浣花堂叫她,她直接说了句不想去了,翻个身,继续睡觉。
又是一夜无梦,叫她一夜睡足五个时辰,睁眼后面颊微粉,神清气爽。
雪存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如今她既不用挖空心思去攀附谁,也不用应对生意场,只要安安心心待在家中,做什么都觉得有趣。
雪存懒腰伸到一半,忽然想起,明后两天又要去紫虚观。
罢了,不就是紫虚观吗,雪存忽然盼望着姬湛早些睁眼了。
兴许光是求三清道祖还不够管用,再替他求求佛祖菩萨呢,他会不会清醒得早一些,这样她不必再频繁奔波往返紫虚观。
如此想着,雪存梳洗完毕后,去浣花堂供奉的观音像前,恭恭敬敬上香祈愿。
想了想仍觉不够,最好能去寺庙拜一拜地藏王菩萨,可她今日又懒得出门。
思来想去,雪存找来纸笔颜料,决意就在家中临摹神佛画像。
一边画一边默念姬湛生辰姓名,练习画技不说,也算是变相积攒功德,替他祈福。
相继给老夫人、元有容请完安后,雪存就一头扎进书房,不想这佛像越画越得心应手,越画越忘情。
等她画完,国公府大厨房的晚膳也备好了,正有条不紊送进浣花堂。
“你待在书房忙什么呢。”饭间,元有容朝她碗中夹了只点心,“一日都不见你出来,也没个动静,我还当你跑进去睡觉了。”
雪存吃了元有容给她挑的点心,才不紧不慢道:“画画去了,一时忘了时间。”
见她今夜难得多吃些,且这两日都春风满面,怡情悦性,不知什么事叫她这么开心呢。
元有容欣喜不已,朝她碗中夹了枚蟹黄包子,她照吃不误。元有容笑道:“这才是好孩子,你从前吃的太少了,瞧你瘦的。”
雪存抬起腕子看了看,是有些瘦,可那是为了扮男装,好几年养成的饮食习惯。
她对元有容道:“娘放心,不出两年,我定把自己吃成个俏肥婆。”
她的话总惹得众人发笑,待众人笑过这一阵,只见那外号大嘴的管家婆也进了浣花堂,朝元有容和雪存道喜:
“恭喜夫人,恭喜小娘子,两日武会大比已结束,郎君虽未能进前三甲,可也得了个第十七的美誉,赢了不少奖赏呢。”
马战和骑射眼下的确是高瑜的短处,浣花堂只盼着他比完武会,别缺胳膊断腿就是最好了,谁知他真能挤进前二十。
雪存知道大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点小事,早晚也会传回来,何苦劳烦她一个管家婆亲自走这一遭。遂问:“还有别的事么。”
果见那大嘴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请帖,恭敬递上:“这是裴家给娘子下的请帖,邀娘子于七日后去裴家参宴。”
雪存接过,一边嘟囔着这又是个什么宴,一边打开请帖,一目十行。
原来裴家此番设宴,是为款待此次武会上最脱颖而出二十人,且会邀请不少女眷同去。
“不去。”雪存扣住请帖,埋头饮茶。
元有容拾起帖子一看,劝她:“还是去吧。”
她是清楚的,每次武会过后,长安城还得热闹好一阵子,不是这家欲拉拢武会翘楚,便是那家想包揽惜才的美名。
各种收买人心的手段在长安城不足为奇,只是裴家从前从不屑做这种事,今年怎想着做了。
雪存不解:“为何?裴家此次设宴,不过是拉拢新秀,女眷只是去作陪衬罢了。我想兰摧定也会拒了这请帖,我过去能做什么。”
元有容却道:“傻丫头,我知道你对这些粗人不感兴趣。可你仔细想想,裴家设宴,也必会邀那几位向你提亲的郎君。你既想觅得个知心知意的如意郎君,就该主动些,去探探他们虚实,去挑最顺眼的那个,总比盲婚哑嫁要好。”
“你的亲事若再定不下来,咱们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半晌后,雪存呷完碗里的茶,娘亲的话的确说动了她。
她点头:“既如此,我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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