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靖恭坊,没几步,高琴心小跑追上雪存,喊道:“七姐姐,你这就要回家了?”
“是,时候不早了。”雪存颔首,“你还不想回?”
高琴心挽上她的手:“天一冷我就想吃上碗热乎乎的馄饨,我知道在颁政坊馄饨曲,有家铺子做的馄饨最好吃了,他家羊汤胡饼也香得要命。七姐姐,宵禁还早,我们先去颁政坊吃馄饨怎么样。”
她一说馄饨,雪存也想吃了,心想不如和她去一趟颁政坊解解馋,就不回浣花堂用晚膳了。
姐妹二人同坐雪存的马车,小半晌后,到颁政坊,高琴心轻车熟路,带雪存进了馄饨曲,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家没有牌匾的小店坐下。
雪存打量小店,店面不大,但胜在干净整齐,店内不过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一垂髫小儿而已,这便是全部的人手了。
老夫妇率先与高琴心打了个照面:“小娘子,又上我家吃馄饨来啦。”
高琴心不好意思笑了笑,熟练报起菜名:
“是,今天把我姐姐她们也带来尝尝鲜。来五碗虾仁馄饨,五碗羊汤,再来两盘千层胡饼,一锅煨豆腐,五份乳酪凝酥。我姐姐不喜欢吃太甜的,她那份凝酥少放一半蜜糖。”
“老头子,开火。”老妇人一一记下,对几人道,“天冷,我先煮锅姜茶汤给姑娘们暖暖身。”
茶汤很快端上,雪存浅呷一口,用的茶叶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茶,但胜在调味极佳,回味无穷。
待馄饨等物齐端上桌,分量不少,雪存先吃了只馄饨,虾仁鲜甜,肉丸弹爽,咸淡适宜,且这馄饨馅里头还夹了碾成泥的鱼肉,却半缕腥味都不见,可见这对老夫妇手艺超群。
实在是好吃,雪存难得将整整一大碗馄饨都吃完,看得灵鹭惊呆了下巴:“小娘子,从未见你晚上吃过这么多东西。”
高琴心笑道:“我就说这里的味道,必定合你们胃口。”
雪存再吃半碗凝酥,便饱得不能再饱了。她最先放下碗箸,对高琴心玩笑道:“下回你若再来,一定记得叫上我。”
高琴心吃得含含糊糊:“一言为定。”
等她们几人吃饭的间隙,雪存再度打量起这家小店,不由心生遗憾:滋味分明这般好,为何生意却冷冷清清,想是这地方太偏僻。
她的目光对上在一旁独自玩耍的小童,小童哪见过这样天仙似的人?羞得起身迈腿,跑去后厨,险些撞上掀帘外出的老妇。
老妇斥她:“不长眼,若是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小童不说话,一味呆呆望着雪存。老妇顺着她目光望来,见雪存一张玉面虽略生瑕,却是个前所未见的美人,她一摘帷帽,整个小店蓬荜生辉。
想上回瞧见这样惊为天人的美人,还是二十多年前。
老妇亦看得呆怔,雪存早习以为常,忽心生一策,问她:“老人家,不知道你们是否方便登门下厨。”
“登、登门?”老妇人摇头,“小娘子,实话跟您说吧,咱们孤陋寡闻人家户,不敢轻易入高门,怕坏了规矩。”
雪存道:“您放心,只去我和我娘院中,且我会专程派人接送引路,不必多虑。”
这样的美味,也该让娘亲和耿娘尝一尝。雪存好容易才把人劝好,老夫妇答应了她,只要她遣人来请,他们就闭店一日,专程上门去浣花堂下厨。
高琴心既说这顿她来请,临走前亦是她把钱放在桌上,同老夫妇告别。
雪存默不作声,从荷包里取了大锭银子,悄悄用空碗盖住,亦放在桌上。
回到国公府天色已全黑,雪存和高琴心互道夜安,分路回各自住处。
岂料回浣花堂路上,雪存迎面撞见王太医,他自是从浣花堂方向出来的。
雪存心一紧,忙问:“可是我娘亲又不好了。”
王太医想了一想,才道:“女郎不必忧心,老夫日常为夫人问诊罢了。”
雪存半信半疑,黛眉微蹙,低头沉吟。王太医见状要走,又见她悄声问:“王伯伯,您看在我阿爷生前与您交好的份上,实话告诉我,我娘的病情究竟如何。”
元有容只信得过他一人,旁人是坚决不许碰她脉络的。
王太医感人伤怀,眼前小姑娘的的确确是故人之女,可他亦应了元有容的请求。
一番左思右想,他道:“女郎放心,夫人虽说因先前急病伤了根基,可只要悉心调养,认真照着老夫的方子吃药,辅以各节气食补之法,未来十年即可无虞。”
“十年,还不够,不够……”雪存喃喃着,道,“多谢王伯伯,云狐,你送王伯伯出府再回院。”
云狐领命,亲自将王太医送走,雪存和灵鹭先回浣花堂。
她外出整整一日,天黑了半晌仍不见归来,元有容等她等得心急。刚和耿媪念叨,她就现身东屋,来请夜安。
元有容问:“今日武会如何,兰摧可进了榜。”
雪存想起高瑜的糗事,强行忍住笑,答道:“无聊死了,除了阿弟,什么看头都没有,明天我不去了。”
元有容又问:“噢?那可有人给你递绣囊。”
雪存坐到她身边,轻轻枕在她瘦削肩头,胡乱说自己这两日满脸麻子,哪里收得到什么绣囊。
元有容安慰她:“哪里有这么严重,我看快好完了,只怕等你的脸一好,又有人登门求着见。”
“什么叫又。”雪存从她身上起开,困惑不已,“娘,你别告诉我,今天又有人来说亲。”
元有容点头:“是呢,正是给你猎了鹿吃的柳郎君。他今天登门扑了个空,得知你去了校场,亦跟过去了,你见着他没有。”
雪存摇头:“没有,我哪认识什么柳郎君、刘郎君六郎君的。不过,娘既然说到了亲事,云狐,你去大伯和大伯母那里一趟,就问她,我的陪嫁单可整理出来了?杨家那边催得紧呢。”
云狐才将送完王太医回来,又接到雪存新任务,灵鹭也想凑个热闹,二人结伴,马不停蹄去往王氏院中。
半晌后,二人归来,道是王氏还是那套说辞,陪嫁之物繁琐冗杂,还需再等两天。
元有容困惑不已:“梵婢,你怎么还留着嫁去杨家的打算,何不早早断了他家的念头,免得落人口实。”
雪存道:“杨家目前还有用处,我利用完了自会一脚踹开。且兰摧目下正在国子监,我若寻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恐怕杨士杭要转而为难他了。”
杨士杭这坏玩意儿,早晚露出马脚,叫她抓住把柄。
浣花堂尚不得知,国公府另一头也在讨论雪存的婚事,原来方才云狐过来时,高靖夫妇亦在高钲夫妇院中小聚。
见那冷面婢女来者不善,一开口就是问陪嫁一事,王氏草草将人打发走了,几人当下没了小饮的兴致,俱在商讨雪存婚事。
王氏愁道:“存姐儿一心只想嫁进杨家,好拿回她阿爷生前留给她的东西。可、可三弟当年虽闹着搬出了府,逢人便说他已自立门户,他却也未真正同国公府分过家,官府更是不认他这新户。朝廷给他的体恤,早并入公库了,这些年叫咱们随取随用,如今哪能原封不动还给三房呢。”
高靖夫妇听了她这番话,纷纷没作声。
他们兄弟二人迄今未分家立新户,府内中馈早年一直把持在老夫人手中,后又传给王氏管家,二房连个边都摸不着。
官中到底有多少东西,全凭高钲夫妇一张嘴的事,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谁知他们到底动没动老三的份。
高钲见他二人不作声,又见王氏只知一味埋天怨地,唱起黑脸,向王氏发难:
“愚妇,连个家都管不好,怎么就能动了老三那份?若叫外人知道咱们山穷水尽,连亡弟的绝户都要吃,你叫高家还怎么在外头做人。”
呵,说得好像当初动三房的东西,没经过他点头同意一样。
王氏虽有个管家之名,可大到修建别院,小到柴米油盐各项支出,全都要叫高钲这个家主过目一遍,他点头才作得了数。现在知道在二房面前指摘起自己来了?
虽知他是在唱黑脸,王氏心底到底委屈无比,泣道:
“是,你们男人家只顾攘外不顾安内,不知管家辛苦,更不知各个庄子每年收成如,每个铺子盈收如何。你若觉得我管家管不好,就把娘叫回来管,我大可落得个轻松自在。”
她看向贺兰氏:“弟妹可为我作证,她是当真与我一齐去巡过庄的。这些年旱涝频发,南阳老家那三个庄子,收成一年差过一年,佃户都快跑没影儿了,只有关内道两个尚且看得过去。”
“至于铺子上的情况更是不好,楚律虽严令禁止官员从商,可有哪家不是借着部曲亲信的名头,在外头悄悄经商的?怪也怪在崔子元那厮上任御史台,从前的生意还好说,如今你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禁不成?他们崔家自是家大业大,瞧不上这点生意。可外人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恨不得扒在墙头指着你鼻子参,你的官位就甭想保住了,我如履薄冰操持铺子,如何又不辛苦。”
“大郎二郎在边关年年都要打点,三郎四郎进国子监时也没少花钱,娘过了回五十大寿,还过了六十大寿。遑论你自个儿也是个管不住的。”王氏越说越来气,她可是太原王氏女,便是忍了高钲多日,也不想忍这一时了,起身呛高钲道,“若非你姬妾成群,先前一口气生了四个姐儿,光是她们四个成亲,都备了不少嫁妆。”
“眼下府中还剩四个姑娘待嫁,你告诉我,我从何处能变出银子来使,这窟窿你要叫我拿命填?你以为我想动三弟的钱!”
高钲自知理亏,一时失了面子,气得脸色发青,没好气道:“行了,说你一句不是,你要顶回十句。光是在这里吵架,成何体统,那金银珠宝就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贺兰氏忙把王氏拉到一边,说:“大哥,恕我多嘴,你们这阵仗,莫不是铁了心,要叫存姐儿嫁给那杨士杭不成?”
自三房回到国公府,她亦日渐与元有容稔熟起来,方知元有容绝非妖女,元有容一双儿女亦是讨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