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扯过床被蒙住脑袋,继续会周公去了。
哪知会了不到两刻,灵鹭着急忙慌跑回屋,使劲摇醒她:
“小娘子,你还是过去吧,窦夫人是个厉害角色,一张嘴天花乱坠,夫人她节节败退,快招架不住了。”
“她可有为难娘亲。”雪存皱眉起身,一听说元有容架不住窦氏,她脑袋尚未清醒过来,双脚已踩在地面,“她若是再敢当众给娘亲难堪,休怪我今日不客气。”
灵鹭道:“没呢,她到底是来提亲的,又不是来寻仇的,没有咄咄逼人。小娘子,你要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咱们动作快些。”
雪存心烦意乱:“随意,能见人就成。”
金风堂内,窦氏与老夫人一左一右坐正中尊位,元有容坐左侧上首,王氏和贺兰氏依次坐右侧上首位、次位。
众人等了小半日,听闻婢子传报,止住声,目光纷纷朝门外望去。但见日光下,一道银红色丽影款款而至,瀑发松挽,肤生瓷光,浑身不着珠玉,面上素净淡雅,便是连眉色都没来得及填画。
窦氏暗叹,此女竟不似尘世中人,怪道子元会为了她惄焉如捣,魂劳梦断。
雪存虽姗姗来迟,仍依着请安时的规矩,先为老夫人、窦氏添茶,又向王氏元有容等长辈依次添茶,这才去元有容身侧坐下。
窦氏和老夫人一早听闻她体有不适,闭门不出,本颇有微词。
眼下离近了,观她形容确有几分憔悴,纤纤弱质,的确不似作假,心下才舒畅了些。
“七娘子,我今日因何而来,想必你已十分清楚。”窦氏不屑废话,开门见山,“崔家愿以五百抬聘礼并金银绸缎无数求娶,若你成了崔氏少夫人,博陵老家的三个庄子也一并改契归入你名下,雪啸山庄连同首阳山别业也归你。若你们小夫妻不喜与长辈同住,崔家在大宁坊那套空着的宅子,便是你们的新房。”
“子元终身不得纳妾,待你执掌崔家中馈,崔家满门只惟你一人是从。如今我在京中是何等地位,来日你便是何等的地位。”
话音一落,王氏和贺兰氏惊得险些没坐稳。
莫说她二人,元有容亦没想到,崔家竟会以如此聘礼求娶,简直是本朝闻所未闻的丰厚。
且久闻窦氏强悍霸道之性,做她的儿媳,竟不用在她膝下日日侍奉夜夜听谴。她如今如此开明,已是给足了求娶的诚意。
老夫人暗骂几个儿媳没个出息,这点风浪世面也没见过。心头到底还是喜的,不愧是博陵崔氏,不愧是第一世家,可惜求娶的偏偏是存姐儿。
见雪存微垂个眉眼,半日不肯应话,她出声提点:“存姐儿,窦夫人在跟你说话呢,嫁还是不嫁,你总该吱个声。”
雪存这厢才抬起头,却是不答窦氏,反扭头对身后的云狐、耿媪道:“娘亲坐累了,你们先送她回浣花堂。”
元有容今日是看在窦氏的颜面上,才肯外出见客,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雪存这么一说,她看向老夫人,得了老夫人眼色,起身同众人道辞,先回浣花堂了。
梵婢必是能同窦氏过两招的,不必她自个儿担心。
待元有容走后,雪存才转向窦氏:“崔家诚意,我心领了。只是昔日我立誓之时,亦是夫人在场,誓不敢违,恐遭天谴,夫人请回吧。”
窦氏只当她当日所言,不过女儿家气话,今日竟当真以此誓相拒,不由脸色一沉,险些发难。
她料定雪存拒绝不了如此诱人的条件,哪知雪存真是个硬茬。
再硬的骨头,也没有博陵崔氏磨不软的。
窦氏面不改色,甚至以长辈慈爱之态笑道:
“女郎要强,是个有风骨的,无怪乎子元只倾心于你。你还年轻,不若再问问你祖母、伯母她们,人,尤其是女人,只活这一世,有时反被这不合时宜的风骨所累。该低头时便低头,该回头时便回头,若是过为已甚,最后自顾不暇,旁人也爱莫能助。莫说是放眼全大楚了,便是往前一千年,往后又一千年,普天之下百计世家,有谁敢同崔氏相提并论。想嫁进崔氏的女子不计其数,即便进了崔家,能抓住夫君的心、站稳脚的也不过十之一二。子元如此爱你敬你,一颗心只容得下你,你亦与他两情相悦惺惺相惜,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呢。”
“若你是因我当日登门失礼之举耿耿于怀。”话到此处,窦氏起身,颔首低眉,向雪存福身致歉,言辞郑重,“我今日就当着国公府众人的面,向女郎说一句对不住。方才我亦于众人面前向令母赔过罪,女郎若不满意,咱们就有商有量,眼下先议婚事,此事过后再谈。”
窦氏一面说,一面褪了手上玉镯,朝雪存走来:“这是崔氏主母代代相传的蓝田玉镯,当年亦是子元的祖母将它传到我手中,如今我便将它转传女郎。”
说着,她就要拉起雪存的手,朝雪存手上套。
果然是个厉害人物,更不愧是崔家主母,能屈能伸,与当日那个骂她爬床的悍妇判若两人。
此等胸襟作派,雪存亦大为震动,绝不能败下阵来。
她后退一步,侧脸对着窦氏,言语坚决:
“窦夫人所言极是,也当心摔了这镯子。我这人的确有百般的不好,唯一的好便是要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天塌下来了亦死不悔改,当风秉烛玉石同焚又有何妨。况阿爷在世时,常教导我浮名如云,虚利似水,做人莫要做那贪名逐利之徒,坚守本心方为正道,我从不敢忘。阿弥陀佛,更有偈颂曾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富贵利达于我而言便为尘埃,无论是您这镯子,还是崔家的亲事,我都不愿接。”
“我身心交病,不敢再怠慢了夫人,先行告退。夫人,您请自便。祖母,大伯母二伯母,我先回去歇息休养。”
雪存说着就要带云狐往外走,窦氏再不发一言,收好玉镯,任她迈开步子,老夫人亦没叫个丫鬟婆子阻挠。
倒是王氏和贺兰氏急得将人拦下,王氏低声道:
“存姐儿,你平日任性也就罢了,如何今日还要给崔家摆谱,那崔家是我们能得罪的起的?你又莫名其妙讲起风骨做起烈女起来了?快回去给窦夫人赔罪,好声好气同她说话,崔家敢拿这么多聘礼,不是任你闹着玩儿的。”
贺兰氏亦劝道:
“存姐儿,崔家可不比那杨家好上百倍,崔子元更远非杨士杭能比。你莫要因一时冲动,白白葬送了自己终身大事,若你阿爷在世,定是也满意崔子元此等佳婿的,他只你这么一个宝贝丫头,定肯安心将你托付到他手中。你上有母亲,下有阿弟,你再好生考虑考虑。莫说别的,光是你与崔子元生的丫头小子,都比同杨士杭生的要好看吧?你这样可真是急死我了。”
她二人一个假关心一个真在意,雪存如何听不出。
窦氏精明狠辣,她无意在此间继续与窦氏纠缠,稍怕一个不留意就被窦氏的话绕进去,无处还嘴。
雪存敷衍二人:“两位伯母的好心我受教了,只是国公府又不是只剩我一个女儿家,你们尽管叫窦夫人改提五姐姐六姐姐好了。”
她说罢,头也不回领着云狐走了,一路畅通无阻,消失在金风堂外。
眼见雪存并不买账,窦氏无意再作客,叫香菏等崔家婢女整理一番,欲意打道回府。
王老夫人忙向她赔罪,岂料话说到一半,就见窦氏冷笑着打断:
“老夫人,旁人不知道,你又如何能不知道。今日我来,是来告知你们国公府这桩亲事的,不是来商量这桩亲事的。我不管从前还是今后,会有谁来给七娘子提亲,人,我们崔家要定了。她性子固执冷傲,我管你们是软磨也好硬泡也罢,吉日吉时一到,就得上咱们崔家的花轿。”
“得罪崔家是何等下场,国公府会不会有好日子过,老夫人见多识广,饱经世故,最该清楚。”
语毕,窦氏又成那和颜悦色的贵妇人,向众人作辞,言不必相送,回了崔家。
当夜高钲归家,王氏在房中向他提及此事,连同窦氏白日之语一并道出。
高钲如何也想不到,博陵崔氏竟有看得起高家的一日,更未料到雪存竟是个如此值钱的宝物。
纵使崔家以家世强权压人,高钲也喜得满面红光,人心大快:
想你崔家父子一个为相,一个在御史台,朝堂上戟指怒目,舌战群儒,嚣张得不可一世,今日不也得乖乖求着国公府嫁女?
王氏见他非但不惧,一张老脸反笑得扬眉吐气,不禁忧心起来:“夫君,你还笑得出来,就存姐儿那样,她是铁了心不肯嫁崔子元的,逼急了只怕她自戕,你叫我们如何给崔家交代。”
高钲谇她:“妇人之见,枉你在后宅多年,连这点小事也不知该当如何?她若实在不知好歹,大不了将人药倒了,直接送去崔子元榻上,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她不嫁。”
她可是你亡弟的独女,你亲亲的侄女啊。王氏大惊失色,不敢将此言道出,只得道:“这、这如何妥当呢,事情若闹开了,叫崔家丢了颜面,人家反而不娶,咱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高钲笑容莫测,笑话她:“不娶?你别太高看男人,高看崔子元了。崔家之所以愿舍如此重本提亲,为的便是她那张脸。换作旁人,你看崔家会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此事不急着回应崔家,我偏要挫挫崔秩小儿的锐气,好出了往日诸多恶气,多钓他几日,钓得他如坐针毡茶不思饭不想最好。哼,存姐儿总归还在咱们手里头,国公府还没分家,嫁与不嫁,她和她娘说了不算,全要看我这个家主和娘这个祖母的意思。她若敢拿命拒嫁,我多的是法子治她。”
……
雪存拒婚崔氏之事一出,全长安都沸沸扬扬。
国公府亦以高钲之意回了崔家,只说尽待雪存自己想通再提,不好逼嫁。
有说她贪得无厌,欲借机得寸进尺,想叫崔家再添聘礼的;也有说她不图虚名钱财,傲世轻物,真真是出尘脱俗仙子转世的;有说她美则美矣,可持靓行凶,五百抬聘礼属实夸张的;亦有说她是五百年难出一个的美人,便是把天下赠与她都不为过的。
一时众说纷纭,七嘴八舌,吓得本欲提亲之家为崔家所吓退;亦有本不敢提亲之人反遭鼓舞,无论自身门第底蕴,大胆登门。
短短几日,就又有七家向国公府求娶雪存为妻,其中不乏那光禄寺杜家。
国公府收到的聘雁,都快能列成一阵雁群了。
日日都有媒人登门,且这些媒人多为高官贵妇,不可不见。
元有容分身乏术,雪存日日都得外出见客,烦得她恨不能消失在京师算了。
说实在的,这些提亲之人,她一个都不熟,更来不及私下事无巨细地调查。
即便想从中挑选一人做夫婿,也要花费不少时间考验其人品行,如何敢一口答应下来?可不尽早定亲,往后这种事只多不少,她连门都别想安心出了。
雪存与云狐只得先照用此前之法,将这些提亲之人的画像连同家世列举出来,仔细挑选比对。
“这群人中唯薛家郎君相貌最佳,柳郎君其次;家世中则以李氏最出彩,小娘子意下如何。”
“相貌不是最重要的,薛家家大业大,家中长辈足足二十一人,每天光是晨昏定省就叫人头疼,再议;柳家家风粗豪,姓柳的好看归好看,可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再议。”
“那曹国公家的郎君呢?他家与镇国公府同为开国功臣,一向交好。”
“不好,能和现在的国公府交好的,还能有什么好玩意儿。且他那儿子,横僿不文,大老粗一个,你和他谈雪风花,他和你谈刀枪棍棒,想想都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