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珩道:“郎君,是废太子。”
姬湛舒了一口气,此时脑袋仍有些胀痛,不便讨论费脑筋的事。他道:“可以去给娘亲报信了,我醒了。”
半柱香后,公主推门入屋,忙叫谈珩去外间守着。
姬湛被地龙烧得心头发慌,公主进门时,见他散着墨发,半侧在胡床上,一手端着个硕大的药碗,就着药碗给自己灌温水喝。抓碗那只手已是瘦得青筋突出,不由心中一酸,忙去给壶中又添上些水,姬湛却是喝够不再喝了。
“娘,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了?”姬湛再度打量房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一挨打,不但没叫爷娘彻底决裂,反全了多年来的心愿。
公主带了哭腔:“是,阿麟,原先的公主府已在售中,以后都不必回去了,你就安心在姬家住下。”
她垂眸不忍道:“你阿爷……你可会怪他?可会怪我不顾及你,擅自搬了回来?”
姬湛眼下没多少力气,身子倚着胡床扶栏,口中叼起条白色缎带,双手绕到脑后,欲将自己这满头长发扎起来。他随手扎了个低垂的马尾,难得显了几分乖顺,扎完了,才接话:“是我做错事在先,阿爷打我也是教导有方,我如何肯怪罪。”
他笑问:“留月楼那些鸟呢?雪翎呢?哑巴鹦鹉呢?”
公主骂他:“就知道你开口闭口就是这群破鸟,被本宫命人拔了毛红烧了,如何?你阿兄衣不解带照顾你两个月,刚好给他补身子。”
话音刚,便听得窗外一声隼鸣。姬湛就知她一向嘴硬,有模有样,朝她作了拱手礼:“多谢娘亲好生照料我的爱鸟。”
公主陆续同他了这两月京中之事。
一切大事走向皆在姬湛预设之中,如此一想,躺病榻上毫无意识这两个月,且当是休了场秋假。
他脸色如雪,精神不足,公主不愿多消耗他,再坐片刻就要起身。他却叫住公主,语气平静:“娘,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公主心里咯噔一声,生怕他知道兄长的婚事,便坐了回去,强装淡定:“何事。”
姬湛道:“你没有找高雪存麻烦吧。”
就知他在意她,公主暗叹声孽缘,从容不迫:“找她的麻烦作甚,你把我想成何等气之人了。你都要死了,我还能再替你造一桩杀业么。”
这可不像她的性格。
姬湛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还当公主仍是那厌恶元有容的公主,暗暗打量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想来还是恨极了那对母女,便将杀业之言当了真。
他才道:“比起找她麻烦,我更怕一件事。娘可还记得老太史那句谶言?我分明记得,他只我会因女人而死,娘却一直记成因心爱的女人而死。此番我挨打受罪差点丢了命,可不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死,乃是因她告密所致。”
他再三强调:“娘,她绝不会是我的心上人,我也绝不会爱上她。”
越是这般,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公主权当他心虚嘴硬,冷笑一声:“谶语原意,你记不清,我还能记岔了不成?”
却见姬湛神色无比笃定:“绝对是我所的那样。”
他一没完没了起来就惹人心烦,公主不想再理会,只无奈劝他:“二郎,这回你性命攸关,却叫我想透彻了许多事。我虽不信佛,却也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理,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你就不必再强求。放过她,放了你自己。”
姬湛摇头:“为何您会觉得我喜欢她,为何您会深信那谶语之言?娘,我这人再如何不好,如何给你和阿爷阿兄丢人现眼,可我亦知晓一件事,爱一个人,绝不会是这样的。自从她去岁坏了我的好事,我比任何人都看不起她。如今我也想开了,愿给她一条后路,无意再因长辈的恩怨与她作对。”
“我见过你待阿爷之心,见过阿爷待你之心,我更自知我天性无情,天生闭了情窍。寻常男子如我这个年纪,不初为人父,至少是经历情事之人,我并非不能……我只是玩心胜过一切,天下大事,还不如我手中鸟笼重要。旁人或许会为她美色而心生怜意,再因怜生爱,我却不同。她生得再美,在我眼中,也与旁人没什么两样。你可有见过我失态之时?可有见过我失意之时?”
“老太史给我算命已是十八年前之事,这十八年,你的记性当真就没出过差池?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是情劫。再不济,你去问问褚厌和谈珩,去问问我阿爷,我对她做过什么事,我能是那喜欢她的人么。”
“实在不行,你再遣人去老太史家中问问呢。”
公主此前本就被姬明得半信半疑,如今,他自己也这么,此刻更是心生疑云,摇摆不定。老太史原话是什么,她竟也老糊涂了。
“好了。”公主起身,“那老太史都中风三年了,话都不出一句,你要我如何去问。”
姬湛笑话道:“依我看,准是他算错的天机太多,才会中风呢。”
公主再三端详他,面部红心不跳,一副正经笃誓神情,好像爱也好恨也罢,当真下了决心想同高雪存一刀两断似的。
她意味深长道:“你不喜欢,我就姑且信你这一回,不喜欢才好,若是你当真喜欢她,才要出大事呢。”
罢,离开他卧房。
姬湛远远地又道:“娘?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公主听罢,在外间直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
再过几日,国子监就要放寒休了,直到明年过了年再开学。
高瑜在国子监中一向独来独往,不愿与那群玩物丧志的同窗为伍。天一冷,寝舍内地龙太旺,总熏得他昏昏欲睡,无力温书提笔,浓茶入腹都不好使,他宁愿携了赵庭,一齐去书楼看书,深夜方归。
夜色极黑,主仆二人学得精疲力竭,一前一后,走了锦鲤池花园道,回学子寝舍处。国子监内一向有鬼怪传言,加之这条径偏僻,石子路两旁郁郁苍苍,遮天蔽月,鲜有人走,夜间更是骇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似精怪出没。
高瑜嘴上着不怕,实则心底也瘆得慌,只愿早点回屋歇下。
主仆二人不发一语,脚步轻盈,唯恐惊动了人或者鬼。行至那块刻有“慎独”二字的巨石后方,忽闻人语:
“你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这么久都没个动静,你当我那银子是白白打发了狗的?”
高瑜和赵庭脚步一顿,一时不敢走动。事关银钱,若是听了不该听的,恐怕就不好脱身了,只得等那人离去才好。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朱兄,那浪妇身边有个身手了得的婢女,即便她出了门,我也无法把她骗来。你再宽限我些时日,等我把这钱赢了回来再还你。”
这声音如此熟悉,分别便是四哥,高瑜大吃一惊,屏住呼吸。
他对面那人道:“我呸!我差你这点银子使?如今她都成吏部侍郎的女人了,我还能如何得手!我不管,再不济你给我找个与她一样好看的,又或者还给我一万两,此事便罢,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二人竟是在打姐姐的主意,高四郎口中那位朱兄,想必就是曹国公府嫡子朱天霸,也是给姐姐提过亲的人。这朱天霸已年近三十,年年都结不了业,年年都过不了秋闱,是故一直留在国子监中读书,大家只敢在私下嘲笑他蠢钝如猪,当面还是要叫一声学长。
高瑜怒不可遏,险些绕出巨石,将他二人痛打一顿。但若是冲动行事,只怕他二人会变本加厉报复姐姐,只得强忍冲动,竖耳旁听。
高四郎急道:“朱兄稍安勿躁,崔秩能玩她,就连杨士杭也能玩她,如今又该姬澄玩儿她,就是个不要脸的娼妇,你还怕玩不上她?”
朱天霸不满嘟囔道:“此言当真?原来她就是个被玩坏的破烂货,一千两都嫌多。”
高四郎汗如雨下,胡编乱造:“是,你若不信,大可去问我表兄王乂,想当初就是他撞破崔秩与她的私情,才惨遭毒手。这毒妇惯会装可怜,上回她私自扮作婢女出府,也是我将她当场抓个正着,不知她又给哪个大人物卖弄风骚哩。”
“朱兄放心,我定设法叫她几天后同去华清宫,届时你可伺机行事,把她往死里玩儿。不过嘛,我听朱兄有两个妹妹,是对双生子,想必那时也会去华清宫泡温泉,我想……”
罢,猥琐地笑了起来。
朱天霸亦笑了:“玩玩玩,随你玩,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贱婢罢了,叫我一声哥哥我都嫌晦气。”
一刻后,二人终于离去。高瑜将他二人计策听了个一清二楚,吓出浑身的冷汗,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哥竟黑心烂肺成这样。幸好他今夜在此地驻足偷听,否则就要叫姐姐惨遭毒手。
是以次日一大早,高瑜就罕见地告了病假,直奔国公府,借着给元有容请安之机,欲将此事转告雪存。
怎知雪存去了画坊,迟迟不见回来。
元有容见他面如土色,行坐不安,便知他定有事瞒着。可好一番询问,高瑜也把嘴闭得紧紧的,元有容无奈,捏着帕子哭了起来:“娘老了,你嫌娘不中用。”
高瑜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娘亲和姐姐,心脏一疼一紧,忙将自己昨夜所听之事一个字不,与元有容听。
怎知元有容听罢,怒火攻心,气得“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来。高瑜急着要为她请医,却被她死死拉住:“我没事,我没事……”
元有容缓了半日,双目涌上杀意,抓着高瑜双肩,道:“娘已想好应对之策,兰摧,此事千万不能叫你姐姐知道,否则她定然不肯应。你就照着娘的去做,放心,此事一过,你和你姐姐都解脱了。”
……
冬月十三这日,姬湛清醒五天后,姬明才问心有愧地进了他的院子。
姬明坐在他对面矮榻上,数次有口难开。
倒是姬湛,缓缓坐直了身,率先问他:“阿爷,近日身子可好。”
他这一问,姬明悲不自胜,连连道好,罢,不忘向他认错道歉:“仲延,当日原是我不对,不该打你这么重。你那些话,后来我仔细想想,亦不是不无道理。你尽管放心,我和你阿兄知道该怎么做了。”
世间少有敢于向儿子低头认错的父亲,姬湛早忘了背上伤有多痛,身子才刚恢复些力气,就有闲心同姬明玩笑起来:
“是吧,阿爷终于知道我做得没错了。当日若无我出手,不知猴年马月你才能坐上尚书之位;若无我出手,天下百姓岂不面对一个食人恶鬼般的新君。可惜我机关算计,竟然被一个女人出卖,不然我是万万不会挨这顿毒打的。”
他本意是玩笑,姬明却当他仍想找雪存寻仇,一下激动了起来:“仲延!事到如今,你还不醒悟,还在恨雪存。”
姬湛愣住,挑眉道:“阿爷何出此言,我哪里恨她了。”
姬明气得脸色发紫:“你还不恨,你都想要她的命了。罢,就你这死不悔改的德性,待你彻底好转,我再拉着你去她府上请罪一次。”
姬湛不可思议地看着姬明,心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他低下头,语调平静得令人胆寒:“那也是她杀我在先,阿爷,我从未想要过她的性命,我只是想让她不能再用元慕白的身份做生意而已。她可以改做李慕白,王慕白,我不拦着。我的性命,只要她的生意作赔,你又如何不替我委屈?我差一点命丧荒山了。”
姬明道:“王八犊子,若非你三翻四次欺她、辱她、捉弄她、折磨她,她会对你动了杀心吗?怎不见她对你阿兄动杀心,对我动杀心。”
“我欺辱她?”姬湛冷笑,“若非我巧然值夜歇在宫中,出手阻挠她那愚计,今时今日,你就该唤她一声高才人了,你就忍心看她一个姑娘进宫?阿爷,我如此待她,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成了我欺辱她。”
他咬紧后槽牙:“是,我一开始是讨厌她。厌她是故人之女,厌她坏我好事,厌她故作娇弱姿态,厌她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厌她玩弄兰陵的感情,厌她竟能为一己私欲推霂儿下水。可后来,我亦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她,才出手相助,算作补偿。我是真心见不得她沦泥沼,可朝堂大事又如何能与她。怎知她将我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竟还买凶杀我,你们也全都怪我。”
“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她了。今后不似你和阿兄一样喜欢她,可我在此立誓,我待她,早无那疾之若仇之意。若是再犯,我遭五雷轰顶。”
见他句句发自肺腑,姬明欣慰不已。
姬明道:“你早这样,便没后面这么多是非了,人最忌讳缄口不言,你待她是如此,待我们也是如此,一味地把心事憋着,谁又知晓你的心意?往后你和她是一家人了,不可再这么不像话了。”
听到“一家人”三字,姬湛头皮一紧,此言却也在他意料之内,心中生出股怪异别扭的滋味来,不出是高兴还是厌烦。
不过至少挺好玩。
尤记得他昏死之际,隐隐约约听到公主过什么“冥婚”之言,想来那时便是对高雪存所。他这次伤得不轻,迟迟不肯醒,姬家莫不是怕他一辈子都是这样,才叫高雪存要嫁了他冲喜的,指不定他二人婚期都快到了。
如今他人都醒了,她也没有冲喜的必要了。
他可以自行决定娶不娶高雪存,却不能任由别人安排他娶,历来外人强行塞给他的,他都嫌无趣,不愿要,远不如自己亲自掌控在手的。
怪不得娘亲来看望他时,总一副有话没的模样,原来是怕他生气,才没出这桩亲事。
一想到他和高雪存竟是以此种方式凑成一对儿,她就这么糊里糊涂成了他未婚妻子。
姬湛忍俊不禁,对姬明道:“此事不必操之过急。”
他还没玩儿够呢,可不想过上如姬明一般被母老虎管教的日子。
姬明疑道:“为何?你阿兄年纪也不了,再耽误下去,也要成半个老男人了,只怕雪存嫌他呢。”
姬湛猛地抬起头:“阿兄?”
姬明道:“不是你阿兄还能是谁?怎么,此事你娘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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