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妻子变嫂子(1 / 2)

嫁高枝 知煜 5686 字 2天前

王氏见她服软,不由快心遂意,叫上江媪等人扬长而去。

耿媪和灵鹭等人将各物各归原位,雪存看得难受,心上掀起道道闷海愁山,郁郁寡欢地进了西屋,果见元有容坐在卧房候着她。

元有容心知王氏不过是虚张声势,并不会真正将她撵去南阳,遂从始至终都没怕过。

见雪存含了泪回屋,她一时无以自容,亦苦涩道:“梵婢,是娘拖累了你。”

“娘,永远不要这种话。”雪存失魂魄坐下,摇头道,“也是我自己天真,只当尽快找好亲事嫁出去了,便可摆脱国公府。哪知他们只愿将我卖个好去处,从头到尾,就没将旁人的提亲当回事。他们今日就算不拿娘做威胁,也会以别的事对我行逼嫁之举。”

元有容沉默片刻,道:“梵婢,逃吧,飞出长安这座樊笼。”

雪存心中一震:“我怎舍得抛下你和兰摧,我是能逃,可我这一生如此不愿认命,皆是为了你和兰摧。没有你们在身边,无论我身处何方,皆是地狱,有什么意思呢。且我、且我生了这张脸,离开京城去了外面,孤身一人无人庇佑,日子只会比如今难过百倍。”

她叹道:“娘不必再劝我,不如帮我出主意,当务之急,我要挑哪家嫁了才好。”

兰陵坊鱼龙混杂,想当年高昴离世后,元有容一个貌美的寡妇,带着一双貌美的儿女,吸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即便一直以来有姬明暗中救济,可他又没多长一双眼睛,难免有疏漏之时。

母子几人不是今日遭人上门骚扰,就是明日在坊间被动手动脚调戏,日子十分艰难,元有容硬是咬牙捱过,雪存皆看在眼里。

如今的国公府看似表面风光,实则与兰陵坊无异。雪存不矫情了,哪怕国公府做了一回人,由着她挑选夫君,可若上嫁的门第不够,早晚会重蹈覆辙,被人用无数手段夺了过去。

元有容捧着她的脸,垂眉泪:“既生倾国色,何故少朱门。梵婢,你若已真心接受他们二人,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

雪存道:“娘亲直就好。”

元有容道:“我只见过崔中丞其人,不知崔中丞其德,是故我更愿你嫁给伯延那孩子。他温润如玉,赤子之心,这些年你世叔不便见我,皆是他在暗中帮忙。即使他后来去了雁门,年年都不忘与我互通书信报平安。”

娘亲果然更倾向于姬澄一些,雪存坐立难安,若是姬澄没有个睚眦必报的弟弟,她也觉得姬澄很好。

如今她连公主都不惧怕,独独忌惮姬家的孽根祸胎。

她若真成了他的嫂子,他就能把她捏成个饺子。

元有容只当她是抵触公主,接着道:“婚事不能图一时新鲜,反误了终身。称心如意者未必最适合你,最适合你的未必能叫你称心,此事古难全。我绝非让你向世俗低头,可违背世俗反抗礼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是我和你阿爷。自古离经叛道者,非死即伤,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害得你和兰摧如今身不由己……”

“你千万,千万莫要步我的后尘。”

雪存道:“娘,我从未觉得你和阿爷做错了什么。当年指着我和兰摧的鼻子,骂我们是奸生子的人,他们不是父亲妻妾成群,便是母亲妒能害贤,家宅不宁,子女扎堆,也好意思笑话我们。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爷和阿娘,能做了你们的孩儿,我高兴还来不及。”

“梵婢,我和你阿爷的事,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元有容泪中带笑,怅然若失,“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

雪存愣住了,印象里,阿爷娘亲如胶似漆,举案齐眉,一个总抱着她在外头玩,一个总静静给她做好看的裙子。如何娘亲眼下却了后悔二字,莫非还有她不知晓的隐情。

只听元有容娓娓道来:“当年,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世叔,他就是我心目中最称心如意之人。他是我知根知底的竹马哥哥,是与我自幼定下亲事的如意郎君,可我恨我人微言轻,命如草芥,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连自己的未来夫君都要拱手相让。”

“我初到长安,那时年轻气盛,迟迟不肯认输。我仗着你世叔对我仍有旧情,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公主争抢,做了许多错事,离间他和公主,害得他二人不得安生。公主从前无比厌恨我,绝非空穴来风。我以为这样,他就能回到我身边。”

“可惜我错了,你世叔不比我任性妄为,他顾及我,顾及整个元家的性命,伏低做侍奉公主,虽屡屡对我留情,可亦一次又一次对我直言冷拒。我那时天都塌了,心也死了,我在江州,好歹也是名噪一方的女郎,竟为他来到长安凭白吃这么多苦,我恨他,我恨公主。可我什么都不是,我阿爷到死都只是一个的县令,我阿兄那时也只是一个的县丞。”

“就在我最万念俱灰之时,你阿爷出现了。他出身尊贵,相貌俊朗绝尘,一身武艺无人能出其右,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可他那时偏偏不是我喜欢的,我就是喜欢你世叔那样的读书人。”

雪存奇道:“那你如何还嫁给了他。”

元有容轻笑道:“赌气,真的是赌气。我那个时候脑袋一热,答应了他的求亲,以为这样便是作践自己了,能换来你世叔的一丝心疼。只可惜,你世叔却对我,‘既遇新人,何苦念旧’,他比我早早认命,早早放下。”

“这桩婚事,整个国公府都不同意。你阿爷一气之下搬了出去,就在兰陵坊那座院子,与我冷冷清清成了婚。他国公府趋炎附势,蛇鼠一窝,他不愿再待在那里,只愿同我这天下最好的女郎在一起,早晚闯荡出一番事业,给我挣个诰命。我那时看着他傻傻呆呆地发誓,心中只觉可笑,我想,我哪里好了,叫他睁着眼睛瞎话,他与那些见色起意之人又有何不同,委身于他只是一时之计,我迟早会寻了由头离开他。”

“可是他待我实在太好,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我。我性情冷淡,没少给他甩脸色闹脾气,天天闹着回娘家,迟迟不肯与他同房,动不动就以和离相要挟,他都只会笑呵呵地哄我。我这颗心,渐渐被他捂热了,我十六岁就嫁给了他,二十一岁才生了你,绝非是我体质脆弱,而是我一开始就不情愿。纵使那样,他也从未强迫过我一次。”

这些话听得雪存目瞪口呆,久久不出话。

她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娘亲,娘亲是天底下最柔软善良,最大度豁达的人,却不想娘亲少时竟有如此一面。

雪存低声道:“那后来呢,娘亲,你你后悔,莫非是仍后悔因一时冲动之举,为天地所不容,走了无数弯路?”

元有容摇头:“我后悔的哪是这些,更不后悔自己嫁给了你阿爷。我后悔的,是我……”

她到此处,泣不成声:“是我这一生,都没认认真真答过他一句,我心中有你。兰摧才断奶不久,你外祖父就去世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本不必回乡守孝三年,可他这么疼我,还是答应让我回去了。他那时想随我回江州,可高句丽之战近在眉睫,他亦想去挣个汗马之劳,免得你舅舅看不起他。”

“风陵渡分别之际,他在江畔问我,有容,如今你心里可有我一席之地了。我那时心想,蠢货,我都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了,你呢?可我非要‘等你从高句丽回来,我再告诉你’。他笑了,亲自把我们送上了东去的船。”

“岂知风陵渡一别竟是阴阳两隔,成了我与他此生最后一面。我才守完父孝,回长安的路上,就听他葬身异国他乡。梵婢,我那时差点就死了,才知道原来他对我竟已这么重要。我都梦见自己过了冥河,却被他推回人间。他对我,你和兰摧还这么,怎么敢忍心早早下去陪他。我这才拼死拼活吊着这条命,看不到你出嫁,看不到兰摧长大成人,我不甘心。”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快出嫁了,你阿爷泉下有知,必会开心的。我已记不清他的面容,记不起他的声音,可我却记得,那年武会上他翻过围栏,挡住我的去路,把绣囊送给我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你实在不喜欢伯延那孩子,便择了崔中丞吧,娘不是傻子,看得出你与他曾有过不为人知的旧情。娘今日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想,无论你嫁的人是否是你的意中人,只要他待你好,一心一意念着你,才是最紧要的。你不比我们,当年无名无分,受尽世人冷眼,处境艰难,阴阳相隔的下场太不值得。”

“人贵在珍重,更贵在放过自己,莫要到了失去过后,才知道回头。”

雪存早已因父母旧事珠泪涟涟,元有容一番提点,她已大彻大悟。和崔秩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全然是她算计得来,真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又算得了什么,遑论她早已立誓与他破琴绝弦。

“娘,我嫁,我嫁给姬澄哥哥。”雪存在元有容膝上痛哭,“我知他是个极好的人,我也知公主今后必不会再委屈了我。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受苦了。”

至于姬湛,那时她已成了他的嫂子,和姬澄搬出姬家不碍他的眼,他还有理由对自己下手不成。他是不要脸,但肯定不敢如此不要脸。

当天夜里,雪存就遣人去回了王氏,她愿嫁去姬家。

眼见此事果如所料,国公府能同时搞定沂王和姬家,高钲喜不自胜,仿佛升官之日近在眼前。至于崔家那边,只要回个雪存宁死也不愿嫁,又能如何,还能去管公主那母老虎要人不成?气不死那装模作样的崔子元!

姬家一收到消息,几天后就遣人过来,行了问名纳吉纳征之礼,只待姬澄请期定下婚期,雪存点头。

长安城闹得轰轰烈烈的雪存亲事,最终花姬家。见是姬澄杀出重围,无数人望而却步,心服口服,肚里泪下。尤其那痴心的杜四郎,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又心如死灰大病一场,从此见了下雪天都要哭。

孟冬下旬,魏王夫妇顺利自封地返回长安。

进宫面圣后,夫妇二人于魏王府设家宴,邀姬家团圆,兰陵给雪存发去请帖,公主主动邀了元有容,晋王一家亦在此列。总归她日后会成一家人,魏王夫妇也想见一见这位未来甥媳一面,到底能出色成什么样,才叫公主愿意高看元有容这仇敌的女儿一眼。

姬澄正好借此机会,将婚期告知于她。

天太冷,元有容不愿外出,只叫雪存一人去就好。末了不忘叮嘱她,多多和姬澄这个未婚夫相处,免得都到成婚了还不熟。

到了魏王府,雪存一一礼见过未来长辈,见了魏王夫妇,尤其是魏王,心中一惊。

怪道外甥肖舅呢,魏王虽已年逾五旬,蓄起长须,仍是个风采不减的俏老头,特别是那双精明长挑的狐狸眼,同他妹妹、外甥如出一辙。

魏王和魏王妃亦对她颇为满意,尤其是魏王妃,甚至将她叫到席上同坐,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打量,连声称道,道是姬澄天大的福气,能娶个天仙回家。几位长辈连同晋王夫妇,此番都给雪存赠了不菲的见面礼。

雪存推脱不过,仔细收好。

席间,魏王打探起姬湛的下。

姬明和公主面面相睹,公主仍搬出那套先遭刺杀后水之。

晋王喝醉了酒,话也快把不住门关:“何人刺杀二郎,本王大抵是知情的,何人在朝堂上看姬家最不顺眼,便是谁指使的了。”

众人见状,慌忙打断他:“今日家宴,不宜议论国事,好生团聚才是。”

晋王妃更是叫人把他架了下去,不准他再喝酒,轻笑关切道:“二郎病情如何了?你们尚书府总不许任何人探视,就算进得了门,也见不着他这个人。到底是胖了瘦了,吃了些什么补药,半个字的风声都听不到,今天也不来赴宴,叫我们好是担心。”

姬明道:“他一向好极了颜面,以往衣服弄皱了都不愿见人。我们念着他在病中,病容憔悴,便自作主张替他着想,待他养得好些了再见客。”

他顺利搪塞过去,众人不再紧追不舍,陆续唠起旁的家常。姬澄心不在焉,魏王问他可定好了婚期,他答魏王自己不喜欢喝姜茶,回回答非所问。公主嗤他一声,叫他带雪存外出转一转,不必强留在厅内。

姬澄红脸起身,轻声邀雪存外出,俯身向她伸去手。众人笑得直不起腰,纷纷打趣他心里只有未婚妻,哪还有几个舅舅。

雪存搭上他的手,双脚尚未站稳,被他有力一拉,当众人面扑进他怀中,反害他险些踉跄栽倒,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自姬家登门提亲,直至今天,他们这两个当事人才见上一面。姬澄公事太多,还要照顾姬湛,根本抽不开身。

上次见雪存,他还是她哥哥一般的人;这回再见,他就成了她未来的夫婿。

这种滋味实在玄妙无穷,昼思夜想的人终于成了未婚妻,姬澄如何不欣喜。

他和雪存十指相扣,一齐去了魏王府水榭楼中。姬澄率先开口:“存儿,我们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暮春,是我亲自占卜的,你可愿意?”

雪存点头:“你做决定就好。”

她又仰面问他:“郎君竟会占卜?”

姬澄笑道:“我会的事远比你想象得多,今后慢慢同你道。”

二人并排坐下,雪存本就与他不算熟,不知他喜好,不知他过往之事,从前就几乎无话可谈,今日亦是如此。见她低眉咬唇,一双漂亮的琥珀杏眼柔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待与他,姬澄心一动,抬手主动搭上她的肩,将人朝怀抱里圈了圈,又唤她一声存儿。

雪存问:“郎君,是有何事?”

姬澄深吸一口气,:“这桩婚事,叫你受委屈了。我若知晓我娘是以那样的手段提亲,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存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非真心想嫁我,我这就还你自由身。”

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横刀夺爱成功。从前她与崔子元之私情,他如何没亲眼见证过。

雪存早做好接受他的准备,是故对他的亲近之举并不排斥,甚至主动把脑袋朝他肩上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玄香,她格外安心。

她闭上双眼,长睫微颤,缓缓道:“郎君,我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之事。你放心,这桩婚事,一来是我愿意嫁你,二来两家长辈一心盼着我们好,两全其美之事,我如何会悔?”

姬澄却道:“存儿,往后你可以叫我阿澄。”

雪存闻言,当即从他身上起开,总觉阿澄两字烫嘴,死活都叫不出。他性格稳重,却并不古板,见状亦逗她,非要让她叫自己阿澄才肯罢休,雪存这才快而轻地喊了他一句“阿澄”。

宴散归家,姬澄更是亲自送她回到镇国公府,在先前走过的角门前同她道别,暮鼓响了才肯动身。

远远看见姬澄对她难舍难分之意,公主暗道幸好答应了这桩婚事,打开了弥补长子的这道口子,今后还多的是机会补上这多年过失。

西屋也点起了取暖的地龙,临近深夜,雪存沐浴完毕后,坐在镜前擦发。耿媪在外头敲门,雪存将人请进,问是何事。

耿媪道:“也没什么大事,陛下邀八大国公下月去华清宫赐汤泉,夫人让我问问娘子愿不愿去。”

看来老皇帝近日心情好了些,但雪存对此事毫无兴致,不就是温泉吗,自己泡得舒舒服服多好,何苦伴驾,便一口回绝。耿媪点头:“既如此,我这就回去告诉夫人。”

……

日子很快进了冬月,初八这日,姬湛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雪存与姬澄定亲之事已传遍长安,但公主念及他的伤势,不愿在此时刺激他,遂严令禁止姬家下人在他面前多嘴。只待他再好一些,择个恰当的时机,语重心长地同他一,叫他看开些。

姬湛在病榻上躺了近两个月,期间做梦无数,在梦中已是过了几生几世般漫长。甫一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非公主府的景象,脑袋还有些发沉。

他虽生得副峻拔英挺猿背蜂腰、不瘦亦不壮的好身形,可此番躺了整整两个月没动弹,叫他硬生生躺回少时那清瘦如竹模样了,一张本隽冷的脸更显得凛冽,竟是比先前还似只化形的狐妖。好在他肩骨天生宽阔如岭,再瘦弱,都不会显得头大脚轻。

谈珩身上的伤比他好得更快,见他睁眼,两只墨玉黑瞳一动不动,眼皮好半日不眨,盯着帐子上绣的鹤纹发怔,只当他后背上的伤怕不是转入脑了,连忙喊他几声。

姬湛眼珠转了转,侧目凝视他,一开口,声音略喑哑:“喊什么,我又没成个痴儿。扶我起来,我要坐一会儿。”

谈珩忙扶他起身。

待他坐直了,他才沉声发问:“太子现今如何?”

若是这也不能将人废了,必是皇帝舅舅年老昏庸,该退位让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