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站起身,看了乐瑶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他这才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薛文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指节有些发白。
方别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元雅走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情况不错。宫口开了一指半,胎位正,羊水也没破。今晚是生不了的,但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方别,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守着。”
“我不回去。”方别说,“我就在这儿。”
元雅点了点头,又看向薛文君:“阿姨,您也别太担心。离生还有一段时间,您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明天再来也行。”
“我不累。”薛文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就在这儿陪着。”
元雅回了值班室,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薛文君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宣传画上,一动不动。
方别靠在墙边,没坐。
他怕自己一坐下就犯困......从西宁到兰州再到北京,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但脑子清醒得很,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妈,您真不回去?”他侧过头问。
“不回。”薛文君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屋里的人,“我在这儿心里踏实。”
方别没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劝也没用。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乐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
床头柜上那把暖水壶冒着微弱的热气,搪瓷缸子旁边放着他带回来的那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像几颗小小的灯笼。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乐瑶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他伸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她动了动,没醒。
方别就那么坐着,听她呼吸,听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窗外秋夜的风刮过梧桐树梢。
后半夜,乐瑶醒了一次。
“方别?”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在。”他立刻凑过去,“怎么了?疼了?”
“没有。”乐瑶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弯了弯,“你真回来了,不是做梦吧?”
“不是梦。”他握紧她的手,“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乐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
“高原的味儿。土腥味,还有......冻土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你衣服都没换吧?”
方别低头闻了闻自己,苦笑了一下:“光顾着赶路了,忘了。”
“回去换身干净的。”乐瑶推了推他,“别让孩子一出来就闻这个。”
“行。”方别站起来,“我让妈进来陪你,我回去拿件衣服,半小时就回。”
“嗯。”
他轻手轻脚出了病房,把薛文君叫进去,又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这才快步往外走。
凌晨的北京城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骑上车,冷风灌进领口,激灵了一下,困意倒散了大半。
到家时,院子里黑黢黢的。他摸黑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毛衣和外套,又在里屋门口站了一下。
那件淡蓝色小毛衣不见了......被薛文君装进了医院的包里。
枕头边只剩虎头鞋和两只小袜子,安安静静地摆着。
他拿了衣服,又从桌上抓了两个馒头揣进兜里,骑车往回赶。
回到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薛文君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见他,点了点头:“没事,一夜都安稳。”
方别推门进去,换了衣服,在乐瑶床边坐下。
乐瑶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
“换好了?”她转头看他。
“换好了。”方别把馒头递过去,“吃一个?元雅说你得攒力气。”
乐瑶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方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又靠回枕头上。
“方别,”她忽然说,“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你不是早想好了吗?”
“之前想的是男孩名,万一是女孩呢?”
“女孩也行。”方别想了想,“你定。”
乐瑶把馒头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想了好久。要是男孩,就叫方越。越过雪山,越过高原。要是女孩......”
她顿了顿,“叫方晓。天晓的晓。你在高原上看日出的时候,天刚亮,就是那个晓。”
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都好。”
上午九点多,元雅来查房。
她带着听诊器,仔细听了胎心,又做了内检,出来时对方别说:“开到三指了,比昨晚快。估计中午前后能进产房。”
方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面上没露:“好。”
“别紧张。”元雅看了他一眼,“头胎是慢,但她骨盆条件好,胎位也正,不会有问题。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有事我叫你。”
“我想进去陪她。”方别说。
元雅想了想,点了头:“也行。但你得听我指挥,别碍手碍脚。”
“不会。”
方别回到病房,把情况跟乐瑶说了。
乐瑶倒比他镇定,拉着他的手说:“你别慌,我都不慌。师姐在呢,怕什么。”
方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不慌。”
他其实慌得很。手心里全是汗。
十一点半,乐瑶被推进了产房。
方别换上了元雅给的白大褂,跟着进去。
产房里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乐瑶躺在产床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是亮的。
“疼吗?”方别蹲在床边。
“还行。”乐瑶抓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事。”方别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你用力,我陪着你。”
元雅站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助产士在另一侧准备器械,一切井然有序。
宫缩一阵接一阵。
乐瑶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别拿毛巾给她擦汗,手稳得很,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
“方别......”乐瑶忽然叫他。
“在。”
“你跟我说说话。”她喘着气,“别让我一个人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