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想了想,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公园,就胡同口那个。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风把你头发吹乱了。”
“记得......”乐瑶疼得抽了口气,“那时候你还没现在这么黑。”
“后来黑了。”方别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在高原上晒的。”
“丑了。”
“你嫌我丑?”
“不嫌。”乐瑶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你什么样我都不嫌。”
又一阵宫缩袭来,乐瑶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
方别扶着她的肩,感觉到她在发抖,但她没叫出声。
“使劲。”元雅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方别把脸贴在她耳边:“瑶,加油。我在这儿。”
时间变得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沉寂。
方别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元雅手里那个皱巴巴的、浑身沾着血迹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恭喜。”元雅把孩子抱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女孩。六斤二两。”
女孩。
方晓。
方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转过头,看向乐瑶。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但嘴角挂着笑。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看见了。”方别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你。眼睛亮。”
乐瑶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元雅把孩子简单清理了一下,用小包被裹好,放到乐瑶胸前。
小家伙立刻不哭了,小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找什么。
“她饿了。”元雅说,“让她吸,早开奶。”
方别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帮忙,又怕笨手笨脚弄伤了她。
“你抱一下。”乐瑶抬起头看他。
“我......我不敢。”方别老实说。
“有什么不敢的。”乐瑶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接着,托住头。”
方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接过来。
轻得像一片云。
他托着她的头,手掌包着她的背,整个人僵得像根木桩。
小方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直直地望着他。
方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低头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好啊,方晓。”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方别在产房里待到乐瑶被推回病房,才出来。
薛文君一直守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怎么样?”
“母女平安。”方别说,声音还是哑的,“女孩,六斤二两。”
薛文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好,好,平安就好。”
又想起什么似的,快步往病房走,“我去看看瑶瑶。”
方别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这会儿困劲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腿发软,眼前发花。
但他不想睡。
他想再进去看看她们。
他推开病房门,乐瑶已经靠在枕头上了,脸色苍白,但精神比预想的好。
薛文君坐在床边,正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小方晓躺在她旁边的小床里,裹在白色的包被中,睡得正香。
“我做的排骨汤我让胜男拿去热了,一会儿送来。”薛文君头也不抬地说,“你也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垮了。”
“知道了。”方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小方晓身上。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极了,小拳头攥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你看她。”方别轻声说。
乐瑶侧过头看了一眼,笑了:“像个小老头。”
“哪有。”方别不同意,“像你。鼻子挺挺的。”
“刚生出来的孩子哪看得出鼻子。”乐瑶嗔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傻了。”方别老老实实承认。
乐瑶伸出手,他赶紧握住。
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但比昨天好多了。
“方别。”她忽然叫他。
“嗯。”
“你答应我的,做到了。”
方别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小方晓的包被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方别想,这就是他在高原上拼命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管道,不是工程。
是这些。是她,是孩子,是这个家。
晚上,薛文君端着热腾腾的排骨汤和小米粥回来了。
方别把乐瑶扶起来,一勺一勺喂她喝汤。
乐瑶喝了半碗,又看了看小方晓,说:“你也吃,别光喂我。”
“我不饿。”方别说。
“骗人。”乐瑶指了指桌上的馒头,“先吃两个垫垫,你从昨天就没正经吃东西。”
方别听话地拿起馒头,就着汤啃了两个。
薛文君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夜里,方别没回家。他在病房的折叠床上躺下,和衣而睡。
小方晓半夜哭了两次,方别每次都比乐瑶先醒。
他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半天哄不好,最后还是乐瑶接过去喂了奶,才安静下来。
“你不行。”乐瑶笑他,“连孩子都哄不好。”
“我学。”方别说,认真得很。
乐瑶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林胜男和元雅一起来查房。
林胜男趴在小床边看了半天,直起腰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那是,像她妈。”方别在旁边说。
元雅检查了乐瑶的情况,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观察一下就能出院。
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才跟林胜男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