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水流冲破最后一道阀门的声音。
方别快步走到出水口。
一股清亮的水流从管口涌出来,先是浑浊的,带着一点泥沙,然后越来越清,越来越亮。
水花溅在冻土上,冒着丝丝白气,在晨光里像碎银子一样闪。
“通了!”孙有才在身后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方别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股水从管道里流出来,顺着沟渠往下游走,清凌凌的,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老刘说的话......“我在这片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为喝水发愁。夏天化雪水,浑得能看见泥渣子;冬天砸冰,一锤子下去冰碴子崩一脸。”
现在,水来了。
从雪山上来,穿过冻土,穿过碎石坡,沿着他铺下去的管道,安安静静地流到了这里。
方别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
冰得扎手,但清得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他把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的。
高原的水,带着雪山的味道,带着冻土的清凉,干干净净地滑进喉咙。
他站起身,转过头。
身后,施工队的队员们都围过来了。孙有才的眼眶红了,赵大勇在用袖子擦脸,扎西站在马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
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牧民的身影,他们在挥手,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但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几道山梁都能感觉到。
方别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辛苦大家了。”
孙有才抹了一把脸:“方主任,您才辛苦。这管子,是您一根一根盯着铺下去的。”
方别没接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刘。”他说。
“在。”老刘赶紧跑过来。
“给部里发电报。就说,高原驻点供水工程主管道全线贯通,试通水成功。水质合格,流量达标。请郑司长转报张部长。”
“好!”老刘转身就跑。
方别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
他本来打算等通水那天再寄,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把信交给老刘:“这封,寄回北京。给我爱人。”
老刘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笑了:“方主任,您这是双喜临门啊。“
方别没笑,但眼睛里有光。
他转身,看着那条从雪山脚下蜿蜒而来的管道,在阳光下银灰色的管身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瑶,我做到了。”
......
当天晚上,方别在驻地的小屋里点亮煤油灯,给乐瑶写了最后一封长信。
“瑶,水通了。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三分,我拧开阀门,水从管子里流出来了。清的,甜的,跟咱家院子里那口井的水一样好。
孙队长哭了,赵排长也哭了,我没哭,但嗓子堵了半天。
扎西说牧民们要杀羊庆祝,我没让,说等正式通水那天再办。但他们还是高兴,隔着山喊了半天,我听不清,但知道他们在笑。
工程基本上收尾了。支线和入户管还有半个月的活,但大局已定。郑司长来了电报,说张部长很高兴,让我回京述职。
我算了算日子,如果一切顺利,腊月二十能到家。
正好赶上过年。
你和晓晓等我。
这次我一定多待几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你说得对,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现在,该回来陪你们了。
别,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他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高原的夜空黑得透彻,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天幕上。
他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远处的雪山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片湛蓝的湖。那时候他想的是,水找到了,工程就能开工了。
现在,水找到了,管子铺下去了,水通了。
他该回家了。
方别关上窗,躺到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小方晓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冲他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乐瑶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朝他招手。
“方别,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面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方别坐起来,揉了揉脸,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他要回家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还没亮,方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
来时带的那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包就装下了。
倒是走时多了几样东西......
孙有才硬塞给他的一袋牦牛肉干,赵大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条白色哈达,还有扎西让人捎来的一小罐酥油,说是给孩子的。
方别把哈达叠好,放在包最上面。
老刘天不亮就把车发动了,伏尔加的引擎在寒风里突突地响。
“方主任,走吧。”老刘从车窗探出头,“车站我都问好了,今天有一趟去兰州的货车,搭一段,到了兰州转火车。”
方别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驻地院子。
晨光刚起,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排锯齿。院子里静悄悄的,孙有才和赵大勇还没起,大概是昨晚值夜太累。
他没去叫他们。
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门框的缝里。信是给孙有才和赵大勇的,写了后续收尾工作的安排,末尾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咱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