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嘈杂热闹,但没人认真听。
乐松盛忽然开口:“明年,你们都好好的。”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但方别听懂了。乐瑶也听懂了。乐瑾和周晓白对视一眼,也都听懂了。
“都好好的。”方别说。
小方晓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松开又攥紧,像是在附和。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院子里那盆菊花的残枝上,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落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薛文君收拾完桌子,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守岁。”她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茶的雾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又渐渐密了,像是这座城市在反反复复地跟旧年道别。
方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脸红扑扑的,在灯光下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他抬头,看了看乐瑶。
乐瑶正看着他,眼里映着灯光,亮得温柔。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新年快乐。”方别说。
乐瑾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插了一句:“姐夫,新年快乐!明年我争取不往外跑了,就在家陪妈。”
“你说的啊。”薛文君立刻接上,“你要说话不算数,我可不饶你。”
“算数算数!”乐瑾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妈一杯。”
一屋子人都举起了杯。
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燕京城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给旧年裹上了一层干净的白。
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一家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缺。
方别想,这大概就是他在高原上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
不是管道,不是工程。
是这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是身边这些笑着的脸,是怀里这个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小人儿。
他低下头,在小方晓的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晓晓,新年了。”
“爸爸回来了。”
年夜饭的盘子收拾下去,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换上了一盘盘的炒瓜子、花生和糖果。
薛文君还端出一盘自己熬的梨膏糖,切得方方正正,在灯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
乐瑾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眯起来:“妈,您这手艺,比我们勐腊街上的糖铺子还地道!”
“少拍马屁。”薛文君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又往周晓白手里塞了一块,“晓白尝尝,润肺的。”
周晓白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梨子特有的清香:“好吃,妈。我小时候咳嗽,姥姥也给我熬过,就是这个味儿。”
“老人家的法子,管用。”薛文君在她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手背上,“你们在那边,要是嗓子不舒服,就买点梨子自己熬,别嫌麻烦。”
“嗯,我记住了。”周晓白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黑白电视里的特别演出正演到小品,满屋子都是笑声。
乐瑾看得前仰后合,乐瑶也抿着嘴笑,连一向严肃的乐松盛,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方别抱着小方晓,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小家伙吃饱了奶,这会儿精神得很,黑亮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小脑袋跟着转。
“你看得懂吗?”方别低声逗她。
小方晓当然听不懂,但她听见爸爸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咧开嘴,“咯咯”地笑了两声。
清脆的,带着奶气的笑声,像两颗小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一屋子人都转过头来。
“哎哟!晓晓会出声笑了!”薛文君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再笑一个,给姥姥听听!”
小方晓看着围过来的一圈脸,眼睛眨了眨,又“咯咯”笑了两声,还挥了挥小拳头。
“真会笑了!”乐瑶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方别,你听见没?不是无声的笑,是出声的!”
“听见了。”方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用额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蛋,“我们晓晓长大了,会笑出声了。”
乐瑾也挤过来,做鬼脸逗她。
小方晓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除夕夜的屋子里回荡,比电视里的音乐还动听。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没凑过来,但目光一直落在外孙女身上。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一天天变得圆润,看着她从只会睡觉吃奶,到会盯着人看,再到今天会咯咯笑,他的心,早就被一点点泡软了。
电视的声音在屋子里流淌,笑声一阵接一阵。
小方晓在方别怀里笑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方别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没一会儿,小家伙就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睡了?”乐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睡了。”方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进旁边的小床里,盖好小被子。
小方晓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被里,又不动了。
乐瑾凑过来,看着小方晓的睡相,忍不住笑:“她睡觉的样子真像姐夫,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还在操心什么事。”
“胡说。”方别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睡觉可安稳了。”
“你睡觉才不安稳。”乐瑶在旁边补了一刀,“半夜有时候说梦话,什么‘管子铺好了’‘水通了’,听得我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