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伸手摸了摸那截小袖子,软乎乎的,带着毛线特有的温吞触感。
“你歇着吧,眼睛不累?”
“织着玩的,不费眼睛。”乐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倒是你,刚回来就往外跑,也不怕冷。”
“不冷。”方别把杯子放下,“晓晓在外头可精神了,盯着冰凌看了半天,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我。”
“那是,她现在就对新鲜东西感兴趣。”乐瑶把针线放在膝盖上,“你说你在高原上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会是什么样?”
方别想了想:“想过。但想的都是模糊的,就一个小影子。现在看见真人了,才知道比想的好看。”
乐瑶白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种话。”
“真心话。”方别一本正经。
小方晓在小床里“啊啊”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被忽略。
乐瑶赶紧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安静了,脑袋往乐瑶怀里拱。
“你看,这才是她的真心话。”方别笑着说。
薛文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姜水,看见小两口凑在一起,脚步放慢了些。
“瑶瑶,把这个喝了,驱驱寒。”她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方别一眼,“你也喝一碗,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好。”方别端起碗,一口灌了大半。
姜味冲得他直皱眉,但暖意从胃里一直往上涌。
薛文君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小方晓吃手指的样子,忽然说:“方别,你说这孩子长大了像谁?”
“像瑶瑶。”方别几乎没犹豫。
“我问的是性格。”薛文君说,“你看她,不认生,谁抱都笑,这像瑶瑶。但那股子倔劲儿,不让抱就哼哼,像你。”
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还行,不全像我就好。我这脾气,她要是全学了去,将来够她婆家受的。”
“瞎说。”乐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脾气哪有那么差。”
“在高原上的时候差。”方别老老实实地说,“孙队长说我那阵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跟我说话我都爱搭不理。”
“那是累的。”薛文君站起来,“行了,你们聊着,我去把那条鱼处理了,晚上炖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方别,你下午要是没事,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你爸那屋门口的台阶上结了冰,别让他摔着。”
“知道了,妈。”
薛文君走后,方别把小方晓接过来,让她骑在自己胳膊上。小家伙两条小腿蹬得老欢,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跟她说什么呢?”乐瑶好奇地问。
“我跟她说,下午爸爸带她看爷爷。”方别用手指点了点小方晓的鼻尖,“她爷爷可严肃了,但心是软的。你见了就知道。”
小方晓被他点了一下鼻子,愣了愣,然后“咯咯”笑了两声。
“行,这算是答应了。”方别站起来,“走,找爷爷去。”
乐松盛的屋门虚掩着,方别用肩膀顶开,一股煤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乐松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方别胳膊上骑着个小胖墩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爸。”方别把小方晓往前递了递,“晓晓来看您了。”
乐松盛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外孙女脸上。
小方晓一点儿不怯场,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这个戴眼镜的老头。
然后她伸出手,朝乐松盛的方向抓了一下。
乐松盛的嘴角动了动。他站起来,走到方别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小方晓立刻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跟攥方别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孩子……”乐松盛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手劲儿不小。”
“像她妈。”方别说。
乐松盛没接话,但手指被小方晓攥着,一直没抽回来。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外孙女,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雪还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长得好。”
就两个字,但方别听出来了,那是他这个岳父能说出的最高评价。
方别把小方晓放在乐松盛的藤椅上,小家伙坐在垫子上,东摸摸西看看,把桌上的镇纸拨拉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乐松盛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这丫头,跟她舅一个德行,什么都想摸。”
“乐瑾小时候也这样?”方别有些意外。
“何止。”乐松盛把镇纸放回原位,“他五岁那年把我一方砚台摔了,我追着他满院子跑。后来你妈拦着,说孩子小不懂事。我说不懂事也不能摔砚台,那是老物件。”
方别忍着笑:“后来呢?”
“后来你妈赔了我一方新的。”乐松盛面不改色,“比原来那方好。”
方别终于笑出了声。他很少见乐松盛说这种话,平日里岳父大人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今天大概是因为小方晓在,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乐松盛在藤椅边坐下,小方晓立刻把手里的镇纸递给他,像是在邀功。
“给我的?”乐松盛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嗯,好东西。爷爷收了。”
小方晓又“咯咯”笑了,拍了两下手。
乐松盛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已经算是难得的风景了。
方别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回家的意义。
不是房子,不是床铺,是这些人。
乐松盛听了方别的话,嘴角那抹难得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把小方晓递过来的镇纸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方别。
“给孩子的。”
方别愣了一下,没伸手:“爸,您这是……”
“压岁钱。”乐松盛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握着红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给她准备了。怕你推,一直没拿出来。”
方别看着那只红纸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接过来,红纸包很薄,里面大概是一张崭新的钞票,但包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得一丝不苟,像乐松盛批文件时那样工整。
“我替晓晓谢谢爷爷。”方别把红纸包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里。